面對郭宏巖的大大咧咧,我并沒有順桿上爬。
于他而言,我可能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完全不被當回事。
可對于我來說,這就是場大世面,我的一言一行都不定能改變什么局面。
所以,我既沒打開扶手箱翻煙,也沒表現出丁點感激,更沒展示出多余表情,只是將車窗按下一條小縫,然后竭力往車窗邊上靠了靠身子,盡可能的讓風把我身上的煙味往外吹。
郭宏巖并沒直接扭頭看我,只是順著車內后視鏡,不動聲色的關注我的一舉一動。
沉默幾秒,他才樂呵呵出聲:“你很聰明。”
我沒接茬,雕塑似的目視前方。
“一般人聽到我的話,早就畢恭畢敬的感謝!你倒好,不卑不亢,知道避開煙味,不討人嫌。”
郭宏巖自顧自的往下說,語氣聽不出是夸贊還是試探。
我依舊沒吱聲。
有些話,說多錯多,不如閉嘴。
他看我不接茬,也不尷尬,反倒更有興致:“看你歲數,應該沒王東大吧?”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
“體格子比他瘦不少,也矮不少。”
郭宏巖掃了我一眼:“是練過嗎?才會那么自信的要求跟他單挑。”
“沒有。”
我再次搖頭:“一對一的單扒拉,就是讓他整死,我沒脾氣,自個兒技不如人!認栽!可他群毆我,我不服!”
郭宏巖嘴角輕輕一挑:“咦呵,還是個刀子性格,軟的不吃,硬的不怕。”
車子一路平穩向前,城市的燈光漸漸稀疏。
沒過多大會兒功夫,前方再次出現“水木府邸”氣派的小區大門。
“回來啦。”
郭宏巖隨口開腔,仿佛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告訴我,待會兒要進的是什么地界。
“嗶嗶!”
他輕輕按了一聲車喇叭。
門口保安立馬恭敬抬手,升降桿“哐當”一下抬起。
車子緩緩駛入內部道路,綠樹成蔭。
路面干凈的無可挑剔。
一棟棟洋房、小高層錯落有致,和我家所在的那種老破小,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進來之前,我特意瞄了一眼對面的樹蔭下,晴晴單薄的身影依舊在,她還在等我!
駛入內部路后,郭宏巖再次側頭掃視我一眼:“年輕人,你可得想清楚了啊,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您說。”
我抬頭看向他。
“謝旭東,沒我那么好說話。”
郭宏巖聲音壓得很低:“真給他惹急眼了,保不齊,今晚就是你的最后一夜。”
換做旁人,聽到這話,早嚇軟了腿。
我卻只是平靜的眨了眨眼,想了想,很認真地反問:“整死我,他能長命百歲嗎?”
“什么?”
郭宏巖一愣。
“如果整死我,他能長壽,我信他肯定會辦!”
我深呼吸兩口:“可問題是,就算給我扒皮抽筋,他也沒法續命!犯不上,因為我這么個小蛤蟆,招惹一堆臭疙瘩,您說對嗎?”
郭宏巖沒有回應,也沒有接茬,只是揉搓兩下太陽穴,貌似在思索我這句話里的含義。
緊跟著,我們屁股底下的大“奧迪”速度慢慢放緩,他的目光猛不丁投向不遠處的樓下。
“嗯?”
他輕輕挑了挑眉,語氣里多了一絲意外:“他怎么回來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小區樓前的空地上,赫然停著輛越野車。
車子絕對改裝過,夸張的大紅色包裹,線條又硬又野,車頂加裝了一排高亮射燈,像一排獠牙,估計晚上能晃瞎人眼。
前保險杠加粗加厚,帶著兩個巨大的拖車鉤,跟猛獸的巨口一樣。
輪轂是大尺寸越野防脫圈,胎紋又粗又深,車尾掛著備用胎,排氣管又壯又粗,停在那兒不動,都透著股蠻橫不講理的橫勁兒。
那越野車往旁邊幾臺普通私家車邊上一停,簡直像一頭成年猛獸蹲在幾只小貓中間,氣場壓的人喘不過氣。
別說在這個高檔小區里,就算扔在大街上,也是一眼就能被人密切關注的主。
郭宏巖盯著那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這家伙,平時不到后半夜不回家,今天倒是挺早。”
我沒問“他”是誰,也沒亂猜,跟我完全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今晚上勢必會很有意思,小家伙你的運氣還算不錯。”
拉起手剎后,郭宏巖歪脖朝我淺笑。
“借您吉言!”
我長吁一口氣抱拳。
“年輕人啊,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郭宏巖整理了一下自已的領口,目光直愣愣的凝視在我臉上:“管我叫聲大哥,謝旭東這事,我幫你平了。”
我心臟劇烈收縮。
“條件是,打明天起,你的自由權歸我支配。”
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領口,露出虬扎的喉結:“當然,我也肯定會給你相應的報酬,如何?”
望著他那張孔武有力,說不動心,那是騙人的。
郭宏巖是誰?
我們縣城赫赫有名的大哥大!
本地新聞常年能見到他,經常跟衙門里那些領導平起平坐的參加各種會議。
旗下“金百世”公司更是磅礴大氣,聽說工地、沙場、石料廠、商場、賓館,什么都沾,甚至就連劉晨暉開的出租車,月月都得給人家交例錢保護費。
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
現在,他親口承諾只要我叫聲大哥,他就會幫我抹平麻煩。
對我這種連立足都成問題的小角色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光大道。
好處,大到我做夢都不敢那么夢。
可我腦子沒亂。
天下哪有白吃的飯?我需要拿出什么來換這聲哥?
難道只是從今往后,他指東我不能往西,他讓我沖我不能停的廉價自由?
顯然不現實!
更重要的是,旅館里還躺著的泰爺。
那年頭,年輕人多多少少都受香港電影古惑仔的影響,心里都沾點忠義,也都明白一句話,一事不煩二主。
幾秒鐘的沉默,好似過了好幾年。
“謝謝郭哥抬愛!”
我輕輕晃了晃腦袋:“可我還是想自已處理。”
郭宏巖禁不住愣了一下,完全沒料到我會拒絕。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眼神里有驚訝,有玩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賞。
幾秒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小家伙,有點意思,真有點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種莫名的認可。
他沒再多言語,只是隨手推開車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