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幾日，陸砂身體漸漸好轉，低燒退去，可以下床走動。
她來到醫院，敲開陳準的診室門。
又是午休時間，陳準認出陸砂，面色微訝。陸砂面容憔悴，努力對他扯一抹禮貌的微笑。
“陳醫生，現在方便？我想找你聊一聊我妹妹。”
陳準點頭，面色沉重：“關于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那之前她來找過我，我應該對你們更多提醒。”
陸砂搖搖頭：“不，和你無關。你在她走后已經提醒我媽媽。”
頓了頓：“也和我媽媽無關，其實一個人鐵了心想要結束生命，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阻止。方法太多了。”
診室里沉默片刻，陳準低聲道一句：“節哀。”
“我媽說她來找過你，我想過來問一下，她生前是什么情況？我和她最后一面鬧得很不愉快，我想她臨死前都無法釋懷。”
陳準敏銳察覺她臉龐隱隱的悲傷，貼心為她倒一杯水。
回想著陸蔚來診室那天的談話，斟酌著詞語，緩緩道：“那天她說來找我聊聊天，她的精神比前段時間要好很多，能正常溝通，只是聊天時，陷入自己的情緒，她很慚愧，很傷感。我為她開解，她聽我說話時倒是認真，但也很明顯有她自己的想法，一時半會兒無法轉變她的態度。”
陸砂問：“她和你聊了什么？陳醫生，我很感興趣。”
陳準望著她，她眼神平靜，似乎未被任何困難打倒，但作為醫生他窺探出平靜深處的更多。
想了想，隱晦講：“她談起自己在深圳那段戀情，說他們其實并非普通戀愛。那人年紀有些大又有家室，他們之間鬧得有些難堪。我給她分析，那段錯誤的感情不能只怪她一個人，當兩個人各個方面不平等，男人掌握足夠的主導權時，她便是早就被盯上的獵物。”
陸砂輕笑：“然而他們兩個人的結局截然不同，那個男人活的好好的，仍舊花天酒地，我妹妹已經離世。”
再次談及陸蔚的離世，她已經流不出眼淚，反而笑著望向陳準，大方問：“她只說起自己？有沒有講我？”
陳準點頭：“她講姐姐自幼為自己付出良多，她很感謝，也感到愧疚。”
“為何愧疚？”
陳準因這問題靜默。
陸砂坦蕩將話題扯到自己身上：“陳醫生，想必她有提起我，也應該提到，我后來與她前男友的兒子牽扯到一起，和她走上了同一條路，都是做人家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陳準不再與她打幌子：“陸小姐，陸蔚對此感到慚愧。她對你們母親感到愧疚，認為辜負了母親教誨。亦感到無法面對你，她知曉你為了讓她好好活下去甘愿賠上自己人生，也打破自己的堅守，她感到慚愧。強烈的愧疚感讓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們。”
陸砂嘆息說：“一切是我自愿。”
“但作為受益者，陸蔚無法說服自己坦然接受。換做是別人，或許她可以裝作不知。可正因為是那個男人，她才更覺憤怒，也痛恨命運戲弄。”
陸砂突然不言語。
想著“命運戲弄”四個字。
她伸手，擺弄陳準桌上小鳥擺件。
即便她未掛號，不是陳準病人，陳準依然盡心為她開解。
“其實，你們姐妹之間有許多愛，只是愛在扭曲的環境下，也同樣變得扭曲，讓人不忍直視。”
陸砂說：“我們雖然一起長大，可是相差六歲，因為讀書工作的原因，在一起的時間不多。我在她面前有時很嚴厲，所以她怕我，不敢和我分享心事。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對她再溫柔一點，她會不會愿意敞開心扉？也許她大學遇到那種誘惑，也會和我說，讓我想辦法。可是那種當時看來沒道德的事，她知道和我說我一定罵她，所以她不敢。”
陸砂心里有蒼涼情緒回蕩：“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陸小姐，你不必太怪罪自己。”
陸砂沒聽他的話，自顧自言語：“她喝農藥去世，自己找了個偏僻角落，不想讓任何人找到。最后被人發現時已經為時晚矣。那時我就知道，她鐵了心不想活。”
陸砂閉眼，回想當日在醫院的場景，消毒水味彌漫鼻尖，陸蔚的哭嚎又在腦海響起。
“她滿懷愧疚，臨死前一直拉著我的手，和我說‘姐姐，對不起’。”
眼睛有些酸澀。
“那聲音后來在很多個日夜折磨我。我們家里發生太多事，其實不是她對不起我，說來說去，我已經不知道是誰對不起誰。沒有人逼迫任何人做事，我們都出于自愿，以為都在為這個家做貢獻，可是結果是讓一家人陷入泥潭。”
陸砂睜開眼，問陳準：“陳醫生，你知曉我妹妹出車禍的事，也知道其中糾葛，換做是你，你會不會懷疑其中有貓膩？”
陳準面色凝重起來，直視陸砂波瀾不驚的臉，正色問：“陸小姐，你的話是什么意思？”
“你說她痛恨‘命運戲弄’，其實有時想想，或許只是自己站的位置太低，哪里來的‘命運戲弄’，不過人為。”
陳準嚴肅講：“你對那場車禍有所懷疑？陸小姐，如果有懷疑我建議你立馬去報警。”
陸砂笑一笑：“報警？”
她搖頭：“陳醫生，對有些人是沒有用的。對這場事故而言，肇事者已經入獄，還能怎么調查？”
陸砂感到心累，一口氣喝掉陳準為她倒的水。
想透透氣，走去開窗，涼風吹拂面龐，讓她理智稍稍恢復。
陸砂復又坐回陳準對面，視線落在衣袖上，看著自己身上穿的這件價值五位數的外套，而在蔣正邦的別墅里，還有一堆待穿的新衣與未戴的首飾。
她摸著衣袖，慘笑：“她說我的富貴生活建立在她失去的雙腿之上，其實沒有講錯。沒有她出車禍，我哪里會去走上那條路？不逼自己一把，又怎么能搭上那個男人，享受憑自己根本得不到的奢靡？
“我真應該感謝她，是她的雙腿換來了我的富貴。我穿的這些衣服，卡上的錢都是她的雙腿換來的。不，是她的命換來的。”
陸砂喃喃自語：“我還不敢承認，其實我在吃她的人血饅頭。我令人不齒。”
陳準的表情更加凝重幾分，撥開桌上的筆，雙手交握，他沉聲嚴肅道：“陸小姐，你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