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正月初七。
婆羅洲西北海域,龍驤軍艦隊錨地。
海面上一字排開三十余艘戰船,最大的五艘是蒸汽動力的“龍驤級”,黑漆漆的船身在海浪中穩穩當當。
較小的帆船穿梭其間,運送物資,傳遞消息。
岸邊已經建起了一座簡易的碼頭,木樁打入沙灘,棧橋延伸向海面。
更遠處,一排排簡易營房正在搭建,數百名士兵揮汗如雨,砍樹、搬石、挖地基。
朱栐站在碼頭盡處,手里拿著一卷圖紙,看著遠處的施工場面。
“王爺,這地方選得好,港口水深,避風,往北有淡水河,往南地勢平坦,建城的好地方。”徐達從身后走來,身上穿著常服,手里也拿著一卷圖紙說道。
朱栐點點頭:“徐叔說得對,俺也是這么想的,這兒以后就叫鎮海城,駐軍三千,設知府衙門,市舶司,守備司?!?/p>
徐達笑了笑的說道:“名字都想好了?”
“昨兒晚上想的,徐叔,您帶來的五萬人,分出去多少了?”朱栐收起圖紙說道。
徐達掰著手指頭算:“滿者伯夷留了三千,爪哇兩千,占城一千,暹羅兩千,真臘一千,蒲甘一千,馬六甲五百,蘇門答臘五百,香料群島三百。
加上這兒的三千,一共一萬四千人?!?/p>
他頓了頓,又開口道:“剩下的三萬六千人,末將打算分三批撤回,第一批押運俘虜和戰利品,第二批護送傷員,第三批等這邊城寨建好再走?!?/p>
朱栐點點頭說道:“徐叔想得周到?!?/p>
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著,海風吹拂,帶著咸腥的味道。
遠處,幾艘漁船正駛向岸邊,船上的士兵朝他們揮手。
“王爺!今兒捕到一條大的!”有人喊道。
朱栐笑著揮揮手。
徐達看著這一幕,感慨道:“王爺,末將打了三十年的仗,頭一回見這種場面,仗打完了,兵不急著撤,先建城、修碼頭、駐軍。
這南洋,往后就是大明的內海了?!?/p>
“還沒打完呢!徐叔,您看這海,往東、往南、往西,還有無數個島,無數個地方,咱們現在打下來的,只是沿海一小片。”朱栐搖搖頭道。
徐達沉默片刻,問道:“王爺的意思是,還要繼續打?”
“不是現在,先把這些地方穩住,駐軍建城,設官治理,等這邊穩了,再往南探,往東探,南洋這么大,一口吃不成胖子?!敝鞏缘馈?/p>
徐達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發現自已越來越看不懂這個憨子王爺了。
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面,一錘下去敵人成片倒下,比誰都猛。
打完仗,想的卻是建城、駐軍、設官、治理,比那些文官還想得周到。
這哪是憨子,這是扮豬吃老虎。
不過徐達也不點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兩人走到營房區,王保保正帶著一隊士兵操練。
見朱栐和徐達過來,王保保讓士兵繼續,自已快步迎上。
“王爺,徐大將軍。”王保保抱拳。
朱栐擺擺手說道:“兄長不用多禮,操練得怎么樣?”
王保保道:“南洋這邊天氣熱,士兵們有些不適應,中暑了幾個,末將讓他們早上和傍晚練,中午休息。”
朱栐點點頭說道:“兄長想得周到,對了,糧食夠嗎?”
“夠,昨兒補給船又到了,運來二十船糧食,還有藥品和布匹。”王保保道。
現在他們最不缺的就是糧食,因為整個南洋都是大明的,已經開始收獲那一年三收的稻米了。
朱栐看向徐達說道:“徐叔,應天那邊,消息傳回去了?”
“傳了,臘月二十三派出的快船,走蒸汽船航線,估計這會兒該到福建了,再從福建走驛站,正月二十左右能到應天?!毙爝_說道。
朱栐算了算日子說道:“那得月底才能收到父皇的回信?!?/p>
“差不多,王爺,這段時間正好把各處駐軍安排好,城寨建起來?!毙爝_道。
朱栐點點頭,看向遠處的海面。
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這片海域,以后就是大明的疆土了。
……
營房里,朱栐盤腿坐在一張簡易的木床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
這些都是徐達帶來的,兵部的調令,戶部的糧餉撥付,吏部的官員任命,工部的筑城圖紙,還有朱標的密信。
他先拿起朱標的信。
信不長,但字里行間透著關切。
“二弟,南洋濕熱,注意身體,聽聞你連克滿者伯夷、爪哇、占城、暹羅諸國,大哥為你驕傲,父皇也很高興,這幾日逢人便夸,說咱的二兒子是真帥才。
南洋新附之地,需穩妥治理。為兄已與吏部商議,先選派一批能干的官員隨軍南下,協助你設置府縣。這些人年后出發,約莫三月能到。
另,母后讓我轉告你,觀音奴和孩子們都好,你不用擔心。瓊炯會走路了,整日拿著個小木錘追著雄英跑,雄英也不惱,護著弟弟,他們的感情很好。
二弟,保重。
大哥 親筆”
朱栐看完,嘴角彎了彎。
朱雄英那小子,現在六歲多了吧!知道護著弟弟就好。
放下信,朱栐又拿起兵部的文書。
這是關于南洋駐軍的正式批復,滿者伯夷設縣衙三處,府衙一處,駐軍三千,爪哇設縣衙兩處,府衙一處,駐軍兩千;占城設縣衙一處,駐軍一千…
每一處都寫得清清楚楚,與徐達帶來的方案一致。
再拿起吏部的文書。
這是一份長長的名單,上面列著擬派往南洋的官員姓名、籍貫、履歷。
知府三人,知縣十二人,主簿若干,縣尉若干,還有市舶司的提舉、守備司的指揮…
朱栐粗略算了算,第一批派來的官員,至少得七八十人。
這還只是文官,武官另算。
“朝廷這是要把南洋當正經的府縣來管了?!敝鞏脏止玖艘痪洹?/p>
他放下文書,靠在床沿上,閉目養神。
這些日子,一直在打仗,攻城掠地,殺伐決斷。
現在仗打完了,要開始治理了,反而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打仗簡單,沖上去,殺就是了。
治理復雜,要想著怎么駐軍,怎么設官,怎么安撫當地百姓,怎么收稅,怎么維持秩序…
這些事,比他上陣殺敵難多了。
不過再難也得做。
這些地方,既然打下來了,就得守住。
守住了,才是大明的疆土。
守不住,那就白打了。
朱栐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碧藍的海,雪白的沙灘,郁郁蔥蔥的椰林。
以后這里就是大明的鎮海城了。
會有城墻,有街道,有商鋪,有學堂,有寺廟。
會有越來越多的漢人過來,做買賣,開荒,定居。
當地人會學著說漢話,寫漢字,過年貼春聯,吃餃子。
一代不行兩代,兩代不行三代。
總有一天,這里的人,會把自已當成大明子民。
這就是他想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