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進抓起桌上的電話,飛快地撥出一個號碼。
“喂!老張!你們臺里怎么回事!收視率數據是不是搞錯了!”
電話一接通,他就劈頭蓋臉地質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搞錯?沒搞錯啊。高總,恭喜你啊,《熊熊特工》首播破 1,成績不錯嘛。”
“我問的不是我的!是那個《豬豬俠》!5.8!你們是不是把小數點點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造假?老高,你醒醒吧。現在全行業都傳遍了,那頭豬,已經不是火了,是爆了!”
“我告訴你,我們臺長現在開會,腰桿都挺得筆直。廣告部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想在《豬豬俠》播出時段插播廣告的,價格都炒到天上去了。”
“你還以為人家是小打小鬧呢?”
高進握著電話,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外甥,今年剛上小學,前兩天過生日,我問他想要什么禮物,你知道他要什么嗎?他不要變形金剛,不要游戲機,就要那個什么豬豬俠的新年大禮包。我跑了半個京城,都沒給他買到。”
“老高啊,時代變了。”
“咱們這些搞藝術的,有時候,還真得跟人家學學,怎么把生意做明白。”
高進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猛地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那幾個剛剛還在吹捧高進,嘲笑可愛豬的畫師,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呆呆地站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那個寫著“慶祝”字樣的蛋糕,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巨大而冰冷的諷刺。
高進慢慢地轉過身,視線掃過一張張煞白的臉。
“高總……”那個帶頭跳槽的畫師,聲音發虛地湊了過來,“您別生氣,為這種東西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咱們……咱們才剛開播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音量都提高了幾分,“首播破 1,這已經是奇跡了!后面的收視率,肯定會慢慢漲上來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里。
會議室里其他人也紛紛反應過來,找到了一個可以自我說服的理由。
“對啊!咱們這才第一天!寒假才剛剛開始呢!”
“那個《豬豬俠》剛開播的時候才多少?我記得報紙上寫了,0.2!連我們的零頭都不到!”
“沒錯!他們是靠著長時間的垃圾營銷,才把數據堆上去的!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靠的是口碑,是品質!我們的后勁兒,比他們足得多!”
“等孩子們看膩了那頭蠢豬,自然會發現我們《熊熊特工》的好!”
“高總,咱們的起點比他們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根本不用慌!”
一聲聲的勸慰,像潮水一樣涌向高進。
這些話,也確實讓他混亂的大腦,重新找到了邏輯。
是啊。
我慌什么?
我為什么要拿自已第一天的成績,去跟人家已經發酵了三個多月的成果比?
我是高進,我是這個行業的標桿,我怎么能因為這點小小的挫折就自亂陣腳?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煩悶和狂躁,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臉上那股屬于勝利者的從容,又慢慢地回到了臉上。
“你們說得對。”
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是我失態了。”
他環視著眾人,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我太在意一時的輸贏,反而忘了我們真正的優勢在哪里。”
他走到那個巨大的慶祝蛋糕前,拿起刀,干脆利落地切下了一大塊。
“今天的慶功宴,是慶祝我們《熊熊特工》首播破 1。”
“這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績,是華夏動畫史上都少有的成績。”
他把第一塊蛋糕遞給那個臉色慘白的助理。
“至于某些不入流的手段……”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又帶上了慣有的輕蔑,“就讓它再飛一會兒。”
“風停了,自然就摔死了。”
眾人看著重新鎮定下來的高進,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也終于落了地。
主心骨沒倒,他們就還有希望。
“高總說得對!”
“我們跟他們不是一個賽道的!”
“來來來,喝酒!今天必須不醉不歸!”
壓抑的氣氛被一掃而空,眾人仿佛又找回了之前的意氣風發。
音樂重新響起,香檳的軟木塞“砰砰”地被打開,快活的空氣似乎又充滿了整個會議室。
高進端著酒杯,和每一個人碰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只是,沒人看見,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快看!電視上開始重播了!”
會議室的電視亮起,清晰細膩的畫質,流暢的動作,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看看這畫質!這細節!這才是藝術品!”
“可愛豬他們那幫人,一輩子都做不出這種級別的動畫!”
自豪感,再一次從每個人心底升起。
看著屏幕上自已親手繪制的角色,那種滿足感,沖淡了剛才的恐懼。
他們沒有選錯。
這才是動畫該有的樣子。
劇情正好進展到一個小高潮,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畫面一轉,進入了廣告時間。
“唉,這廣告真煩人。”有人抱怨了一句。
屏幕上先是播了兩個家喻戶曉的飲料廣告。
然后,一段歡快又有些洗腦的音樂,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新年到,新年好,豬豬俠來送大禮包!”
一個制作得花花綠綠,充滿了廉價喜慶感的動畫廣告,占據了整個巨大的屏幕。
一群豬,舉著那個紅色的“豬豬俠新年賀歲大禮包”,在鏡頭前又蹦又跳,扯著嗓子大喊。
“超級棒棒糖!”
“變身!豬豬俠!”
“擁有豬豬俠,你就是全世界最酷的崽!”
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屏幕,像是被人集體施了定身法。
高進剛剛叉起一塊蛋糕,送到嘴邊。
他的動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那塊沾著奶油的蛋糕,離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屏幕上,那頭丑陋的豬,正咧著嘴,對他露出一個傻乎乎的,卻又無比刺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