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來那天,謝裴燼是被謝老爺子一個電話從床上叫起來的。
“702分。”老爺子的聲音在聽筒里平穩,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比預測還高兩分。”
謝裴燼“嗯”了一聲,沒什么表情,仿佛這只是意料之中的數字。
掛了電話,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見隔壁房間林苒正纏著謝繼蘭給她梳頭,嘰嘰喳喳像只小雀。
有一句話超級大聲,仿佛生怕他聽不到,“小舅舅扎的頭發不好看,已經被同學取笑好幾次了,說我像道姑。”
他彎了彎嘴角。
填志愿時,他拒絕了幾所發來邀請的國外名校。
最后提交的表格上,第一志愿是本市那所頂尖大學——離家三十公里,地鐵四十分鐘,開車不堵的話二十分鐘就能到。
他不想離太遠。
而且,華國的大學,并不比任何地方差。
8月底。
朋友們攢了個局,為他慶祝考上大學。
位置在市郊一家私密性極好的會所。
來的人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知道謝裴燼的性子,沒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布置,就是包了個廳,吃飯喝酒聊天。
謝裴燼第一次飲酒。
起初還克制,只是淺嘗輒止。
后來氣氛上來,灌他的人也多,他懶得推拒,來者不拒。
酒是好酒,入口順,后勁卻藏得深。
喝到后面,他意識還算清醒,腿卻有點不聽使喚,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
朋友們起哄讓他留下,他卻已經摸出手機看時間。
“真走啊?你家那小公主不是有人陪嗎?”何家小少爺叼著煙,“繼蘭姐不是在嗎,就一晚,能出什么事?”
謝裴燼沒接話,把手機揣回兜里,往門口走。
有人在后頭笑著喊他“二十四孝好舅舅”,聲音帶著酒意的揶揄。
“以后小公主嫁人,你不得哭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有些紅,是酒精上臉,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他看著那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歪七倒八窩在沙發里的面孔,難得開口解釋了一句:
“我把小林苒當女兒養的。”
他繼續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決定:“以后要多掙錢。就算她一輩子不想嫁人,我也能養她。”
沒人再開玩笑了。
幾個朋友對視一眼,終于明白他為什么沒走那條最順遂的、謝老爺子鋪好的軍旅路,而是選了截然不同的從商方向。
有些責任,不必說出口,早就壓在了肩上。
誰讓林苒的媽媽救了謝家的女兒和外孫呢。
那可是兩條人命。
“行了,快回去吧。”有人擺手,“別讓咱們閨女等急了。”
謝裴燼點點頭,轉身走了。
有人不死心,追到門口,壓低聲音:“真不留下來樂呵樂呵?給你準備了……”
已經成年的謝裴燼秒懂。
他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我有潔癖。”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身后曖昧的笑聲。
他是真的醉了的。
自已不知道,酒意像潮水,一層一層往上漫。
司機把他送到謝家別墅門口時,他已經需要扶著車門才能站穩。
可即使這樣,他嘴里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聲音很低,含糊不清,只有離得近的司機聽懂了幾個字——
“苒苒別怕……小舅舅在……”
謝老爺子聞訊從書房出來,站在樓梯口看著老管家和司機一左一右架著自家兒子往里走。
他擰著眉,語氣嫌棄:“喝成這個樣子,像什么話。”
頓了頓,還是吩咐,“送床上去,別摔了。”
謝繼蘭正帶著林苒從餐廳那邊過來。
小林苒洗過澡了,穿著那件印滿小月亮圖案的睡裙,懷里抱著她那只小兔子玩偶。
她看著被架著走、腳步虛浮的謝裴燼,大眼睛眨了眨,沒說話,只是把小兔子抱得更緊了些。
“苒苒今晚跟蘭姨睡。”謝繼蘭蹲下身,與她平視,“小舅舅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
林苒看了看謝繼蘭,又看了看謝裴燼搖搖晃晃的背影,慢慢點了點頭。
她跟著謝繼蘭走,一步三回頭,直到那扇臥室門在身后關上。
夜很深了。
謝裴燼躺在床上,沉睡不醒。
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一線路燈的冷白。
他的呼吸很沉,眉間卻并不舒展,偶爾蹙一下,像被困在某個走不出去的夢里。
他確實做了一個夢。
夢里光影破碎,場景跳躍,到最后只剩下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聽見自已的心跳,很重,很吵,像擂鼓。
醒來時,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他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呼吸漸漸平復。
然后他感覺到了什么,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去了浴室。
不是十三四歲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他知道那是什么。
之前因為性格冷淡,對這方面始終沒太多興趣,一度讓謝老爺子憂心忡忡,以為他有什么隱疾。
現在倒好,不需要任何外因,一個夢而已。
他把換下的衣物扔進垃圾桶,沖了個澡,換了干凈睡衣。
做完這一切,窗外才透出第一縷天光。
他出了房間。
別墅很安靜。
傭人還沒開始一天的忙碌。
他走到謝繼蘭房門口,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謝繼蘭披著睡袍,頭發有些蓬亂,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這么早?”
“苒苒還在睡?”他聲音有些啞。
“嗯,昨晚睡得晚,還沒醒。”謝繼蘭側身讓他進來。
林苒睡在謝繼蘭床鋪的另一側,小小一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張睡紅的臉。
她睡得很沉,懷里還摟著那只小兔子。
謝裴燼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
走出臥室,在走廊上,他低聲對謝繼蘭說:“姐,以后……我沒辦法帶苒苒睡了。”
謝繼蘭怔了一下。
她看著弟弟側臉的線條,很快反應過來。
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哦——我弟弟終于長大了。”
謝裴燼沒接腔,耳廓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線。
謝老爺子得知此事,反應截然不同。
他對兒子年滿十八沒什么特別表示,但對兒子“終于像個正常男人”這件事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甚至張羅著要補辦一場像樣的成人禮。
——事實是謝裴燼成年時,趕上高考倒計時不足兩個月,他不想讓兒子分心而已,所以就沒辦。
“不缺那些。”謝裴燼靠在沙發上,語氣淡淡,“該有的都有了,何必湊一堆人虛與委蛇,沒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對面正翻看報紙的老爺子,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而且,您現在這狀況,適合高調嗎?”
謝老爺子的手指停在報紙邊緣。
謝裴燼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有些話,他早該說了。
他之所以選擇從商,除了要給小林苒富足的生活,還有一個原因。
“您那些學生,在軍方方面占了太多關鍵位置。盯著您的人不是一兩個。換屆在即,這時候再把我送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是想讓那些人睡個安穩覺,還是想讓您自已睡不安穩?”
書房里安靜了許久。
謝老爺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慢慢揉著眉心。良久,他輕嘆一聲,聲音里帶著復雜的感慨:
“枉我活了幾十年,還沒你個剛成年的小崽子看得通透。”
謝裴燼嘴角動了動,不知算不算笑:“你們當兵的,都天真。”
“滾。”老爺子把老花鏡扔在茶幾上,沒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