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保定府以北荒僻的官道驛站。
驛站早已破敗,僅存的幾間土屋在夜風中瑟瑟發(fā)抖。
渡口一戰(zhàn)的血腥尚未散去,楊博起便下令隊伍不做絲毫停留,連夜向東疾馳,直至抵達這處預(yù)先約定的秘密聯(lián)絡(luò)點。
驛站后院,枯井旁。
楊博起屏息凝神,運功調(diào)息,驅(qū)散著體內(nèi)殘余的“血煞掌”毒勁。
肩頭傷口已被謝青璇重新清洗上藥,包扎妥當,此刻傳來陣陣清涼,疼痛稍減。
謝青璇就守在一旁,清冷的眸子不時掃過驛站外圍的黑暗,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馬靈姍則抱劍立于檐下陰影中,唯有目光偶爾掠過楊博起時,才會閃過一絲波動。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迅速靠近驛站,隨即又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幾聲夜梟的鳴叫——三短一長。
是自己人!楊博起豁然睜眼,與謝青璇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不多時,數(shù)道矯健的黑影翻過驛站低矮的土墻,落地無聲。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經(jīng)沙場的沉穩(wěn)氣度。
他大步走到楊博起身前,借著微弱的星光,露出一張國字臉,濃眉虎目,正是新一代鎮(zhèn)北侯、淑貴妃兄長沈元平!
“楊督主!”沈元平聲音壓得極低,他上前一步,雙手扶住楊博起的肩膀,上下打量,見他雖然面色有些蒼白,肩頭帶傷,但眼神銳利如昔,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收到你的密信,我便立刻點了五千輕騎南下,日夜兼程!你……傷勢如何?聽聞你們在黃河渡口遭遇強敵?”
“元平兄!”楊博起見到故友,心中亦是一暖,反手握住沈元平的手腕,沉聲道,“皮肉之傷,無礙大局。你能來,我便又多三分把握!”
兩人曾并肩平定北境之亂,是過命的交情,情誼非比尋常。
沈元平目光掃過楊博起身后眾人,看到謝青璇、馬靈姍、以及明顯經(jīng)過血戰(zhàn)、人人帶傷的東廠番子,尤其是被簡單束縛的楚王,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京城局勢,比你想的還要糟。”他拉著楊博起走到一旁背風處,低聲道,“劉謹那老賊,已將其心腹安插進五軍營、神機營,雖未完全掌控,但已能調(diào)動部分兵馬。”
“朱文杰更是以‘侍疾’、‘協(xié)理政務(wù)’為名,頻繁召見吏部、禮部、刑部官員,門下省、中書省也有不少人或明或暗表示支持。”
“他打著‘端慧皇后所出’、‘嫡長’、‘仁孝’的旗號,加上劉謹在背后推波助瀾,朝中擁立之聲不小。”
楊博起靜靜聽著,眼神冰冷。這一切,并未出乎他的預(yù)料。
“陛下龍體……”沈元平聲音更低,帶著痛心,“我通過宮中舊人隱約得知,時昏時醒,湯藥不斷,乾清宮被劉謹?shù)娜藝描F桶一般,等閑不得近。”
“貴妃和文盛在長春宮,表面無事,實則也被監(jiān)視,形同軟禁。劉謹和朱文杰,他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們不敢貿(mào)然弒君,是忌憚外有強援,內(nèi)有忠直之臣,更忌憚我楊博起未曾授首,攜楚王與證據(jù)回京。”楊博起冷然道,“所以,他們才會在黃河渡口布下絕殺之局。可惜,天不亡我,亦不亡大周。”
“你打算如何做?”沈元平目光灼灼,“我麾下五千輕騎,皆是百戰(zhàn)精銳,已按你信中所囑,化整為零,潛行至通州以南各鄉(xiāng)野隱蔽,隨時可聽號令而動。”
“糧草我已自備部分,另派人暗中控制了通州兩處官倉,以備不時之需。”
“好!元平兄深謀遠慮!”楊博起贊道,“眼下首要,是隱匿我方行蹤與實力。你的大軍繼續(xù)潛伏,非我信號,絕不可暴露。”
“分出數(shù)支精銳小隊,由可靠將領(lǐng)率領(lǐng),扮作商隊、流民,潛入京城,聽候駱秉章與我的調(diào)遣,控制幾處要害街市、衙門。”
“另外,分兵一千,秘密控制住京城外圍西山、北苑幾處關(guān)鍵武庫和糧草囤積點,一旦事起,絕了劉謹外援與補給。”
“明白!”沈元平重重點頭,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神色,他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照料傷員的謝青璇,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馬靈姍,壓低聲音道:“我妹妹她……在宮中不易。文盛年幼,我們沈家如今安危榮辱,皆系于你一身。”
“我知你志在社稷,心系君國,但……”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面用錦帕包裹的物件,遞給楊博起。
楊博起接過,入手微沉,錦帕展開,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呈暗金色的護心鏡,邊緣有細微的磕碰痕跡,顯然有些年頭了,鏡背刻著一個古樸的“沈”字。
“這是我沈家祖?zhèn)髦铮瑩?jù)說曾救過先祖性命。”沈元平聲音低沉,目光深邃地看著楊博起,“我妹妹信中,屢次提及你在宮中對她的維護。”
“她說你外冷內(nèi)熱,忠勇智謀,有情有義,是真正可托付之人。此物,贈予你。望它能護你周全。”
楊博起握著護心鏡,抬頭迎上沈元平懇切的目光,沒有推辭,也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將護心鏡小心收入懷中貼身處,鄭重道:“元平兄放心,博起在,貴妃與皇子,便在。沈家,亦在。”
沈元平眼中似有微光閃動,用力拍了拍楊博起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督主,”莫三郎此時悄然走近,低聲道,“幽冥道的信隼到了,定國公那邊有回信。”
楊博起與沈元平走到一旁,莫三郎展開一個小小的紙卷,就著微光念道:“慕容山已至衛(wèi)輝府,距京五百里。接督主信,已知京中事。”
“已派麾下‘山字營’精銳兩千,扮作漕幫力夫、行商,沿運河北上,三日內(nèi)可抵通州附近待命。”
“黃河沿線孟津、滎澤等五處要津,已著舊部心腹暗中監(jiān)控,但有異動,頃刻可斷。”
“京中舊部名單及聯(lián)絡(luò)方式附后,老朽隨后親率中軍至保定,以為呼應(yīng)。萬事小心,靜候佳音。慕容山手書。”
“定國公果然信人!”沈元平精神一振。
慕容山是軍中耆宿,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尤其在京營、邊軍中威望極高,有他呼應(yīng),內(nèi)外皆可無憂。
定國公卡住黃河渡口,等于扼住了劉謹可能外逃或調(diào)兵入京的咽喉;其派精銳潛入京城附近,與沈元平的大軍一內(nèi)一外,形成夾擊之勢;而其本人坐鎮(zhèn)保定,更是穩(wěn)如泰山,足以震懾四方不軌之徒。
“回復(fù)定國公,依計行事,京中信號一起,便是雷霆之時。請老公爺保重。”楊博起對莫三郎道,隨即轉(zhuǎn)向沈元平,“元平兄,事不宜遲,你我即刻分頭行動。”
“你回軍中坐鎮(zhèn),依計調(diào)派。我需立刻潛入京城,安排內(nèi)應(yīng),覲見陛下!”
“京城龍?zhí)痘⒀ǎ瑒⒅敗⒅煳慕鼙貜埦W(wǎng)以待,你孤身入城,太危險了!”沈元平擔憂道。
“正因為是龍?zhí)痘⒀ǎ也疟仨毴ァ!睏畈┢鹫Z氣平靜,“陛下安危,宮中動向,朝中人心,皆需我親自把握。況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元平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才是真正的刀尖起舞。
京城,那座他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此刻已是漩渦的中心,而他,必須成為那個能扭轉(zhuǎn)乾坤的定海神針。
晨曦微露,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驛站中,簡單的飲食和休整后,隊伍再次一分為二。
沈元平帶著幾名親衛(wèi)離去,返回他那隱藏于京畿鄉(xiāng)野間的五千鐵騎之中。
而楊博起,則帶著謝青璇、馬靈姍、莫三郎、陸九幽、雷橫、張猛等核心,以及昏迷的楚王,換上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臉上也做了些偽裝,分乘幾輛破舊的騾車,混入清晨最早一批進城討生活的販夫走卒、鄉(xiāng)下菜農(nóng)的行列,朝著巨大城池緩緩行去。
城門口,守衛(wèi)比往日森嚴數(shù)倍,兵丁仔細盤查著每一個行人,尤其是人數(shù)稍多的隊伍。
但誰又能想到,這幾輛散發(fā)著泥土和菜蔬氣息的破車中,坐著的便是令權(quán)閹奸王寢食難安的東廠提督楊博起?
馬車粼粼,碾過青石板路。楊博起微微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那越來越近的城墻,眼神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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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強援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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