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風箏
況且，況且。
“我說王召，你這運氣真是……”
回橫店的火車上，秦培軍咂著嘴，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羨慕。
“救了柯嵐姐，換了一個試鏡的機會，《風箏》啊，那可是柳運龍導演，最會拍諜戰題材的導演。”
李杰笑了笑，斜靠在有些晃動的車窗上。
運氣？
或許有吧。
但，他沒去想那么多。
柯嵐演《風箏》這事，他還真不知道。
雖然他在主世界混過影視圈，但也不是事事都知道。
接到那通電話他才知道柯嵐在拍風箏，還是女主角韓冰，在他的印象里，韓冰是羅海穹。
不過。
如果主世界也是這樣，那還真有可能。
就那么摔一下，傷筋動骨是避免不了的，傷筋動骨一百天，劇組都開工了，不可能等一個人等上那么久。
沒那個道理，也沒有那個預算。
“不過你這肚子真沒事了？”
秦培軍還是有點擔憂。
“醫生可說了要靜養，你這剛出院就往回趕，還去試戲。”
“沒事，只要不劇烈運動就行。”
自己的身體情況，李杰還是清楚的，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躺了十來天，骨頭都銹了，再說了，這次機會不錯，值得回去一趟。”
秦培軍跟著他一起回來也是經過《龍門鏢局》劇組同意的，畢竟，導演也擔心出現什么意外。
聞言，秦培軍跟著笑了笑。
橫漂嘛，任何一點可能的機會都要死死抓住。
易地而處，如果是他自己，他也會這么選擇，現在留在麗江的那些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呢。
有羨慕‘王召’的，得到了一個好機會，也有人羨慕秦培軍，這是奉旨摸魚。
哐當哐當，火車逐漸駛離麗江的青山綠水。
兩天后。
李杰穿了件白色T恤就來了試鏡地點，《風箏》劇組租用的攝影棚，很偏僻。
周圍沒什么人，等他到了地方，順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他來到了等候區。
這邊倒是有幾個人。
不過，他都不太認識。
也不對。
有一人他認識，那張臉在《風箏》里面出現過，飾演的是成年時期的高君寶。
高君寶是風箏里面的一個配角，戲份不太多，他是中統高層高占龍的兒子。
年幼時，他親眼目睹了父親被殺的場景。
策劃這起刺殺的人便是《風箏》里的主角鄭耀先。
這一變故對幼年時期的高君寶造成了巨大沖擊，一度精神失常。
后來。
他被ji女秋荷收養，成了她的兒子，在秋荷的照料下，高君寶漸漸恢復正常。
因緣巧合，秋荷后來又收養了一個女孩周喬，她是鄭耀先的女兒，至于為什么不姓鄭。
那是因為代號‘風箏’的鄭耀先還在繼續潛伏，化名為‘周志乾’。
成年后，高君寶加入了軍統殘余勢力，此時，光頭已經敗退寶島，留在大陸的這些殘余份子，幾乎沒有什么活動能力。
也沒有新鮮血液補充，高君寶的父親雖然曾是軍統的死對頭，但這時候哪還有資格挑。
在《風箏》的最后，高君寶知道了父親是怎么死的，也接收到了影子的最后情報。
鄭耀先便是潛伏在軍同的高級特工‘風箏’。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便策劃了一起刺殺行動。
他把鄭耀先約到了父親高占龍死亡的地方，然后，又把妹妹周喬，也就是鄭耀先的女兒運作到了現場。
他要當著鄭耀先女兒，以及孫子、孫女的面，親手干掉鄭耀先。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在即將扣動扳機之際，高君寶放棄了。
冤冤相報何時了。
最終。
他選擇了自盡。
看到原劇中飾演高君寶的那個演員，李杰大概猜到了今天需要試鏡的角色。
沒過一會，試鏡開始。
“王召！”
“在。”
話音剛落，現場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第一個試鏡雖然沒什么說法，也不一定能成，但排在第一，或許代表著什么呢？
李杰也沒想到自己會是第一個試鏡的人。
少頃，他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了一個小房間，里面的布局很簡陋。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柳運龍和另外一個副導演坐在了桌子后面，在他們旁邊還放著一臺攝像機。
“導演好。”
李杰微微鞠躬。
“我是王召。”
“嗯。”
柳運龍微微點頭，雖然答應了柯嵐，但角色給不給，還要看試鏡的表現。
這部劇是他的心血，哪怕是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他也要優中選優。
如果能力不過關，誰來了都不好使。
“這是劇本，你先看一下，給你五分鐘時間準備。”
沒有半句寒暄，柳運龍直接讓執行導演把一張A4紙交到了李杰手上。
“好的，您稍等。”
接過那張紙，李杰低頭掃了幾眼。
天臺，日，外
這一段是很標準的劇本標注，日是白天，外是外景，天臺是場景。
顯然。
這是白天天臺的戲份。
【人物】：XX
【情節1】：
男人趴在天臺的制高點，手握狙擊步槍，槍口遙遙指向下方的目標人物。
【情節2】
男人靠在圍欄上，槍管頂住自己脖頸下方，然后，用腳趾扣動扳機。
砰。
一聲槍響。
男子死亡。
兩段戲，沒有名字，沒有前因后果。
這都很正常。
試鏡的劇本往往不是完整的劇本，信息會被極度壓縮，不會有太多的描述。
全靠試鏡人員自己發揮。
導演要的就是這個。
不過。
這兩段戲的難點在于‘臺詞’。
沒有臺詞。
經常演戲的朋友都知道，沒有臺詞的戲是最難演的，全靠演員的眼神和肢體語言。
但。
那是對普通人而言。
對于李杰，且不說他已經提前知道今天要試鏡的角色是什么，即便沒有這個，演這點戲，也是手拿把掐。
“好了，五分鐘到了。”
柳運龍低頭看了眼手表。
“準備好了嗎？”
“好了，導演。”
“那就開始。”
柳運龍點了點桌面。
“先演第二段。”
依舊沒有任何提示，不單單是對李杰這樣，剩下的幾個試鏡人員，他也會用現在的標準。
“明白。”
接著，李杰先把那張紙放到了椅子上，然后，緩緩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面，而是直接坐到地面。
背靠著椅子，把椅子當成護欄，同時，右手做出握著狙擊步槍的姿態。
不止于此。
他的眼神也變了。
李杰先是微微抬頭，看了一眼不存在的天空，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麻木在蔓延。
仿佛靈魂被抽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具被信仰和命運反復作弄的軀殼。
看到這一段，柳運龍眼前一亮。
這個年輕人有幾把刷子啊。
情緒轉化的如此自然，好苗子。
看樣子是天賦流？
畢竟，‘王召’的履歷上很清楚，對方不是哪個表演學院畢業的。
甚至連藝術生都不是。
是體校畢業，大學畢業后當過散打教練，畢業兩年多這才入行當群演。
類似的例子在娛樂圈并不少見。
周訊就是典型代表。
沒讀過院線，也沒學過表演，但，靈氣就是蓋不住。
柳運龍雖然腦子里聯想了不少，不過，他的目光卻一直放在李杰身上。
接著。
李杰把虛握的狙擊槍靠在了看不見的‘欄桿’上，然后，就坐在地上脫鞋。
脫襪子。
期間，他的動作很慢，很慢。
完成這些，他便把不存在的槍拿了回來，雙手握住槍管，大拇指放入扳機。
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多了幾分釋然。
如釋重負。
同時，他的嘴角多了一抹‘詭異’的笑容，像是嘲諷自己，也像是嘲諷別人。
下一秒，他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砸中，跟著一震。
當李杰頭顱緩緩低下的那一刻，柳運龍已經決定這個戲要交給‘王召’來演了。
但。
還有一輪試鏡。
他得看看‘王召’的臺詞功底。
聲臺行表，演員要出彩，靠的是整體，某一項突出，另外一項平庸，那怎么行？
至少在《風箏》劇組不行。
風箏的大部分場景拍攝，他都要用現場錄音。
現場錄音的效果肯定要比后期配音要好，因為，拍攝現場，演員的代入感是最強的。
情感也是最濃烈的時候。
配音是下策。
即便演員本身的業務能力夠強，后期配音和現場錄音還是有差距。
“不錯。”
念及至此，柳運龍微微點頭。
“你再演一段別的我看看。”
言罷，他示意助手把另外一張紙遞了過去。
“這一次，給你十分鐘。”
“稍等。”
接過那張紙，李杰明白為啥是十分鐘準備時間了。
太多了。
紙上面全是那種大段大段的臺詞。
墳前，日，外
【高君寶一聲嘆息，感慨萬千道
“有一天，你們也許會拍著胸脯自豪地說：‘我們對自己奉獻的青春無怨無悔’。
但，那些被你們迫害，被你們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有誰會站出來，拍著自己的胸脯，向他們說一句‘無怨無悔’？
打了別人，搶了別人，還要掩飾自己的罪惡，這種人叫什么？
叫強盜！叫人渣！
我很遺憾，也很悲哀……”
……
……
周喬：你這人也太惡毒了吧？連這種詛咒的話都能說出口？我看你才是真正的……
不行，我要去報告，我要去揭發你！
高君寶不屑的笑了笑：去吧，干娘沒有說錯，你和我原本就是兩路人，幸好你不喜歡我……
……】
大段大段的臺詞，粗略一算，至少有幾百字。
短時間內記下這么多臺詞，確實不容易，所以，柳運龍才給了那么長時間。
滴答。
滴答。
時間飛速而過，李杰雖然掃了幾眼就記了下來，但他還是把目光落在紙上。
一直都在看劇本。
“咳。”
柳運龍一聲輕咳打破了沉默。
“好了嗎？”
“如果時間不夠，我可以給你多幾分鐘。”
記臺詞也是有技巧的，就像圍棋比賽的賽后復盤，只要腦子里的定式足夠多。
賽后復盤重新擺出來對局，基本不是難事。
臺詞也是如此。
要是死記硬背，短時間內記住有點難，但，有了足夠多的經驗和技巧，以及足夠多的積累，看幾遍記住全部，那有點難。
記住個梗概，那不算難。
這也是不少演員‘改詞’的緣由，不是故意改，而是說著，說著，就改了。
只要意思大差不差，導演基本不會喊咔。
特別是電視劇的拍攝。
幾十集內容，哪有那么精益求精，一個字都不能改？
又不是拍電影。
當然。
如果發揮不行，一些要求高的電視劇導演也會干涉，此外，不少名場面都是出自臨場發揮。
“我記下了，也準備好了。”
“好，那就開始。”
柳運龍微微點頭，示意李杰開始表演。
“我來跟你念對手戲的臺詞。”
“有一天……”
李杰嘆了口氣，像是看待陌生人似的看向柳運龍。
他說臺詞的語氣，不快也不慢，沒有慷慨陳詞，也沒有憤怒，有的只是失望。
以及悲涼。
好！
好！
好！
聽著這段講述，柳運龍心底暗自叫了三聲好。
這種滿是失望的詰問，遠比慷慨激昂的批判更加讓人動容，他原本的設定是慷慨激昂不是因為沒想到這種。
而是覺得太難了。
這段劇情里的高君寶年紀并不大，也就20出頭，要找到一個2-30歲的演員演出那種效果，難度太高了。
畢竟，高君寶只是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他不可能找那些大咖來演。
“二十年后，但愿能聽到你的懺悔聲。”
說完這句話，李杰轉身便走，一邊走，一邊喃喃道。
“不過，這種可能性，呵呵，幾乎沒有。”
“好！”
等到李杰重回原位，柳運龍這次沒有再按捺，當場拍手道。
“演得好，非常出色。”
“王召，認識一下，我是柳運龍，風箏的導演，現在我可以告訴你。”
“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此話一出，旁邊的副導演和工作人員都呆了。
當場宣布結果？
這？
這有點不太符合規矩，但，不得不說，這小子的表現確實很出彩。
再說了，導演都發話了，什么規不規矩，那不都是導演的一句話？
就是可惜了其他幾個試鏡人員，還沒開始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