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隊行至一處名為“落雁峽”的地方。此處地勢險要,官道從兩座陡峭山崖間穿過,道路狹窄,僅容兩車并行,崖壁上林木茂密,是絕佳的伏擊地點。
負責探路的前哨回報并無異常,但趙云的心卻提了起來,他抬手示意隊伍稍微放緩速度,目光如電般掃視著兩側靜悄悄的山林。
果然,就在糧隊完全進入峽谷中段時,異變陡生!
“殺——!”
一聲尖銳的唿哨劃破寂靜,緊接著,峽谷兩側的山林間喊殺聲四起!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崖壁上傾瀉而下,目標直指糧車和隊伍中的人群!
與此同時,前后谷口也出現了曹軍步卒的身影,手持刀盾長槍,吶喊著沖殺過來,意圖堵死退路,將這支糧隊一口吞下!
民夫們發出驚恐的喊叫,下意識地蜷縮或尋找掩體,場面一時大亂。
然而,預想中的屠戮并未完全發生。
那些看似慌亂的“護衛”兵卒,在箭雨襲來的瞬間,已然迅速舉起隨身攜帶的圓盾,護住要害,陣型雖略顯松散,卻并未崩潰。
更令人驚異的是,那幾輛堆得極高的糧車,側面的擋板突然被從內部猛地踹開!
“白馬義從,殺!”
低沉的怒吼聲中,數十道矯健的白色身影如同猛虎出閘,從糧車中一躍而出!人尚在半空,手中的弓箭已然發射!他們射出的箭又準又狠,專取崖壁上那些暴露身形的曹軍弓手和指揮頭目!
慘叫聲頓時從崖壁上傳來,數名曹軍弓手應聲栽落。
幾乎是同一時間,混在護衛中的趙云猛地一夾馬腹,那匹棕色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他順手扯掉身上的普通衣甲,露出內里銀光閃閃的鎖子甲,反手從馬鞍旁摘下亮銀槍,槍尖一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常山趙子龍在此!鼠輩安敢設伏!”
清朗的喝聲回蕩在峽谷之中,竟一時壓過了喊殺聲。
原本沖殺過來的曹軍步卒,聽到“趙子龍”三個字,沖鋒的勢頭明顯為之一滯,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劫掠一支普通糧隊,誰能想到里面竟然藏著趙云這尊殺神?
負責此次伏擊的曹軍校尉姓李,此刻正站在崖壁上一塊突出的巖石后指揮,見狀也是大驚失色,心中暗叫不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硬著頭皮,揮刀催促部下。
“不要慌!他們人少!圍上去,殺了趙云,丞相重重有賞!”
話音未落,一道銀光已如流星般直奔他而來!卻是趙云在馬上開弓,一箭射向他的面門!
李校尉慌忙舉刀格擋。
“鐺”的一聲,箭矢磕飛,震得他手臂發麻,心中駭然。而此刻,趙云已然率著那數十名從糧車中殺出的白馬義從,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徑直插向了試圖堵住前路的曹軍!
亮銀槍舞動,化作漫天繁星,所過之處,曹軍士卒如同割草般倒下,無人能擋其一合。
那些白馬義從緊隨其后,刀劈槍刺,配合默契,硬生生在人數占優的曹軍陣中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李校尉見勢不妙,知道今日已討不了好,萌生退意,正想招呼崖壁上的弓手掩護,自己帶人從后谷口撤退。
然而,他剛一露頭,那道銀色的身影已然沖破前方阻攔,目光如電,鎖定了他!
“賊將休走!”
趙云大喝一聲,催馬直沖崖壁之下。
那戰馬竟似通靈,在崎嶇的山石間幾個縱躍,便接近了李校尉所在的位置。李校尉魂飛魄散,拔刀想要抵擋,卻被趙云一槍震開兵器,第二槍快如閃電,直刺心窩!
“噗嗤!”
槍尖透甲而入,李校尉雙眼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槍桿,隨即頹然栽倒,滾落崖下。
主將一死,曹軍伏兵頓時大亂。崖上的弓手失去指揮,又被白馬義從精準點殺多人,士氣崩潰,開始四散逃竄。
地面上的步卒更是無心戀戰,發一聲喊,丟下數十具尸體,狼狽不堪地向山林深處潰逃。
“追剿殘敵,不必深追!”
趙云勒住戰馬,沉聲下令。白馬義從們應命,又追殺了一陣,斬獲不少,隨即收兵,清理戰場。
這一戰,全殲曹軍伏兵約三百人,陣斬帶隊校尉,己方僅傷亡二十余人,糧車除最初被火箭射中燒毀兩三輛外,余者皆保。消息傳回大營,全軍振奮。
此戰過后,曹軍對糧道的襲擾果然收斂了許多。襲擾的頻率和規模都顯著下降,顯然曹操也意識到,顧如秉已有防備,并且有能力進行凌厲的反擊,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小股出擊,損失可能會超出承受范圍。
趙云趁此機會,率領白馬義從及部分輕騎,主動出擊,對已知的幾處曹軍可能用于集結和藏身的小型據點、廢棄村落進行了清剿,斬獲雖然不多,但進一步壓縮了曹軍小股部隊的活動空間。
他甚至數次率精銳騎兵逼近曹軍最外圍的營壘,在弓弩射程外往來馳騁,耀武揚威,引得曹營警訊頻傳,鑼鼓大作,卻始終不敢開門出戰。
后勤線的壓力暫時得到了緩解,糧草運輸的效率和安全性都有所提升。軍營中因襲擾而產生的焦慮情緒,也因這場干凈利落的反擊戰而平息了不少。
然而,無論是顧如秉,還是趙云、張飛等人,心里都清楚,這僅僅是治標。曹操的主力大軍依舊龜縮在那片連綿數十里的堅固營壘之后,深溝高壘,旌旗嚴整,沒有絲毫出戰的跡象。正面戰場的僵局,絲毫沒有改變。
時間仍在一天天流逝,己方的糧草仍在持續消耗。從益州轉運而來的補給,盡管襲擾減少,但長途運輸本身的損耗和延遲依舊存在。魯肅雖盡力籌措,但益州同樣面臨壓力,不可能無限度地供給前線。
中軍帳內,氣氛再次變得沉悶。張飛幾次請戰,想要強攻一處曹營試試,都被顧如秉嚴詞駁回。
“翼德,曹操用兵,最善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他那些營壘,看似獨立,實則互為奧援,牽一發而動全身。你若猛攻一處,其他營寨必出兵襲擾我側翼,或斷我歸路。我軍兵力本就不占優,又是勞師遠征,經不起這等消耗?!?/p>
顧如秉指著沙盤,耐心解釋。
“那難道就干等著?等咱們糧盡?”
張飛焦躁地抓著頭發。
馬超也道。
“主公,是否可設法誘敵出戰?比如佯裝糧盡退兵?”
顧如秉搖頭。
“曹操何等人物?這般粗淺計謀,豈能瞞得過他?弄不好反會遭其趁勢掩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如今僵持,關鍵在于彼知己,而我未能盡知彼。曹操營寨虛實如何?糧草囤于何處?兵力具體如何分布?尤其是……他收攏的那些蓬萊余孽,究竟被他用到了何種地步?這些,我們知之甚少?!?/p>
他來回踱了幾步,停下,看向侍立一旁的趙云。
“子龍,前番你護衛糧道,于周邊地形已頗熟悉。我欲行險,派出最精銳的斥候,深入曹營腹地,一探究竟。此事非同小可,需膽大心細、身手絕倫且精通潛行匿蹤之士。你麾下可有合適人選?”
趙云神色一凜,肅然道。
“主公,末將麾下確有數名斥候隊長,曾多次深入險地偵查,經驗豐富,身手不凡。
其中三人尤為突出,一人喚作陳伍,擅攀援,耳力目力超群;一人叫韓烈,曾是獵戶,于山林追蹤潛伏如魚得水;還有一人名石川,心思縝密,記憶力極佳,過目不忘。只是……曹營守備森嚴,遠非尋常,此去兇險異常……”
“我知兇險?!?/p>
顧如秉打斷他,語氣堅決。
“然不冒此險,難破僵局。你且將此三人秘密喚來,我親自交代。”
當夜,陳伍、韓烈、石川三人被悄然帶入中軍大帳。燭光下,三人皆作尋常士卒打扮,但眼神精亮,身形矯健,氣息沉穩,一看便知是百戰余生的精銳。
顧如秉沒有廢話,直接指向沙盤上那片代表曹軍營壘的區域。
“你三人今夜出發,潛入曹營。我要你們查明三事。其一,曹軍糧草主要囤積于何處,守備如何;其二,其各營之間聯絡通道、兵力調動規律及防御薄弱之處;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留心觀察,曹軍營中是否有行為異常、類似昔日神行軍之士卒,若有,其數量、分布、有何不同之處。記住,你等任務乃探查,非廝殺,萬事以隱匿自身、帶回消息為第一要務。若事不可為,即刻撤回,不可勉強?!?/p>
三人對視一眼,齊聲抱拳,低聲道。
“屬下領命!必竭盡所能!”
“好,去準備吧。子龍,你安排他們從最不易察覺的路線出發,并做好接應準備?!?/p>
顧如秉揮手。
子夜時分,烏云遮月,四野漆黑。顧如秉大營側后方一處隱蔽的營柵被悄悄移開一道縫隙,三條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悄無聲息地滑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營外荒野的陰影里。
他們身著深色夜行衣,臉上涂著黑灰,背負短刃、鉤索等物,動作輕盈利落,正是陳伍、韓烈、石川。
三人憑借白日觀察和趙云提供的粗略路線,在黑暗中快速而謹慎地移動,避開可能的巡邏路線和哨卡。涼州東部的夜風帶著寒意,吹過荒草和亂石,發出嗚嗚聲響,恰好掩蓋了他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耗費了近一個時辰,他們才悄然接近曹軍連綿營壘的外圍。
即便是在深夜,曹營依舊燈火不絕,巡邏隊伍的火把如同流動的星河,在各營寨之間的通道和壁壘上規律地移動。柵欄、壕溝、哨塔的輪廓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森嚴。
三人伏在一處低洼的土溝里,仔細觀察了半晌。韓烈低聲道。
“正面難入,巡邏太密。東面那片營區依山而建,山林延伸至其柵欄附近,或有機可乘?!?/p>
陳伍瞇著眼看了看。
“那片山林必有暗哨。”
石川道。
“繞到其側后,從兩營結合部的陰影處嘗試。注意燈火明暗規律和巡邏隊的間隔?!?/p>
計議已定,三人如同夜行的貍貓,借著地形和夜色掩護,開始向選定的方向迂回。過程極其艱難,曹軍的明哨暗卡比預想的還要多,巡邏間隔也很短。
他們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靜伏不動,等待時機,或是利用極其短暫的空當,以驚人的速度從一個陰影點竄到另一個陰影點。
有幾次,巡邏隊的火把幾乎就從他們藏身的草叢或石縫旁掠過,腳步聲近在咫尺,三人都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緊緊貼伏在地,直到腳步聲遠去,才敢緩緩吐出濁氣。
就這樣,停停走走,耗費了大半夜時間,他們才終于越過了最外圍的壕溝和障礙,成功潛入曹軍營區之內。
一進入營區,那股森嚴的軍旅氣息更加濃厚,空氣中彌漫著柴火、皮革、馬匹和眾多人聚集特有的味道。營帳密密麻麻,道路縱橫,雖然已是后半夜,但仍有不少營帳亮著燈光,傳出低語或鼾聲。
三人不敢大意,按照既定分工,陳伍負責攀高觀察整體布局和尋找疑似糧囤的高大建筑或集中區域;
韓烈憑借獵人的直覺,尋找營區中的小道、僻靜處和可能的倉庫守衛漏洞;石川則默默記憶路徑、營帳分布和巡邏規律。
他們小心翼翼地在營帳間的陰影中穿行,避開主要通道。起初所見,與尋常大軍營盤并無太大不同。
然而,隨著他們逐漸深入,靠近一片位于營區西北側、相對獨立且守衛明顯更加森嚴的區域時,異常出現了。
這片區域的營帳排列更加整齊,但燈光卻異常稀少,顯得格外昏暗和安靜。巡邏的隊伍經過這里時,腳步似乎都放輕了些。而當一隊巡邏兵舉著火把走過時,火光短暫照亮了這片區域邊緣的一座哨塔。
哨塔下,站著兩名持戈而立的哨兵。
然而,那兩名哨兵的姿態,卻讓潛伏在數十步外一堆雜物后的陳伍三人,瞳孔驟然收縮。
那兩人站得筆直,幾乎紋絲不動,如同兩尊雕塑?;鸢训墓饷⒙舆^他們的臉龐,映出的是一雙空洞、呆滯,幾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