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儀部后側的小山坡上,晨霧剛散,帶著北淵特有的清冽氣息。
小貍盤腿坐在坡邊的青石上,膝蓋上攤著塊獸皮,上面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果脯.
紫紅色的漿果干泛著油光,琥珀色的蜜餞晶瑩剔透,還有深褐色的肉干撒著細碎的鹽粒。
她兩條纖細的小腿晃蕩在坡下,腳尖偶爾踢到垂落的草葉,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著果脯,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小松鼠。
陸堯在她身旁丈許處盤膝而坐,白袍鋪展在柔軟的草地上,晨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衣袍上,泛著微微反光。
他雙目輕闔,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銅色靈光,按大梵玄奧訣的口訣在體內運轉了數個周天,才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第一時間落在祭儀部中央那根通體雪白的縛仙柱上。
石柱筆直矗立,頂端隱入淡淡的云靄,柱身刻滿了繁復的祭祀符文,從底座一直蔓延至頂端,像是被無形的筆鋒鐫刻的星河脈絡。
符文間泛著溫潤的銀芒,與天際的晨光交織,在部落上空凝成一張半透明的符文網,網眼流轉的微光如呼吸般起伏,透著古老而神秘的韻律。
縛仙柱周圍,數十位祭儀部族人身著繡滿星紋的淺褐獸皮,袖口與裙擺的星紋隨著動作微微發亮。
他們雙手結著奇特的印訣,指尖溢出的銀芒凝聚成細小的光絲,如流星般飛向空中的符文網,融入其中后,網眼的光芒便會亮上幾分。
部落外圍,非修煉的族人則排成整齊的隊列,雙手平舉過頭頂,掌心朝向縛仙柱的方向,做出虔誠的叩拜手勢。
他們彎腰、起身,動作整齊劃一,口中低聲呢喃著古老的祭語。
聲音雖輕,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堅定,與符文網的微光共鳴,在空氣中蕩開淡淡的漣漪。
孩童們在隊列外圍奔跑嬉戲,清脆的笑聲劃破清晨的寧靜;
幾位身著淡綠色獸皮的圣火部婦人正蹲在溪邊清洗衣物,翠綠的草葉在水中舒展,與溪面的晨光相映成趣;
這片祥和的景象,讓陸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白云鎮的破廟里,他抱著舊書蜷縮在角落,聽著窗外的風雨聲;
嘯云宗外門的雜役房,他借著月光抄寫功法,指尖泛著微弱的靈光。
還有白云鎮前幼小的他,腦海中還有著模糊的記憶,享受著寵溺與幸福......
那些短暫的溫馨與安寧,在后來的刀光劍影中愈發顯得珍貴,也愈發遙遠。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遺忘之脊方向傳來,打破了部落的寧靜。
只見遠處玄黑色的山脊光幕上,一團濃郁的黑色魔氣如潮水般撞來,光幕泛起劇烈的漣漪。
魔氣觸碰到漣漪的瞬間,便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轉眼消散成淡灰色的霧氣,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小貍似乎早就習慣了,安心咀嚼著,轉頭望了眼遺忘之脊的方向,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她從獸皮上抓起一顆紫紅色的果脯遞向陸堯:“給,你再不吃,我可就全吃光了。”
她懷里的果脯明明還堆得像座小山,卻故意做出小氣的模樣,讓陸堯忍不住失笑。
陸堯接過果脯,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頭翻涌的思緒。
目光再次投向縛仙柱,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誤入北淵的這段日子,他知曉了迷霧洞天的根源,卻又添了更多困惑。
那段缺失的記憶依舊沒有頭緒,但至少弄清了迷霧洞天的由來,竟是因為《大梵玄奧訣》缺失了上古修煉法門。
大祭司說,即便集齊三卷功法,也依舊是殘卷,大梵玄奧訣第五境需要的上古傳承與天道仙祇法門在九洲已然絕跡。
而那從玄甲人習得的煉體“意境”,恐怕也是功法缺失的部分......這樣的殘卷,這可真讓人頭疼!
如此想來,未來就算尋得第三卷功法,大梵玄奧訣的修煉之路上依舊會布滿荊棘,充滿了變數。
一個需要幾乎絕跡的上古法門才能修煉的雙修功法......那這《大梵玄奧訣》究竟是何人所創?
能與北淵的上古傳承產生共鳴,又帶著如此多的殘缺,難道真是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至高功法,在歲月流轉中漸漸遺失了核心部分?
還有北淵的夜蝕提前三個月,小貍說此事與自己有關,可大祭司卻語焉不詳,只說待他補全迷霧洞天,自會知曉其中緣由。
這其中究竟藏著怎樣的聯系?是迷霧洞天的異動引動了夜蝕,還是自己身上的某種特質,影響了北淵的魔物源頭......?
“小貍,你們沒想過出去看看嗎?”陸堯思索半響搖搖頭,目光掃過部落外圍連綿的青山:“一直守在遺忘之脊,難道就沒有一絲怨言?”
小貍正端著個獸骨碗,喝著從山脊引來的泉水,聞言一口水差點嗆在喉嚨里,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守護北淵,是我們北淵人的宿命!如果我們離開,誰來抵擋魔潮,誰來守護遺忘之脊?”
陸堯望著她稚嫩卻堅毅的臉龐,心中微動,又問道:“族長說魔潮源于魔物源頭,你們沒想過主動出擊,將源頭徹底解決嗎?”
他的目光投向遺忘之脊外側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都帶著濃郁的陰霾,透著股股恐怖的氣息。
小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撿起一塊石子,輕輕拋向遠方聲音悠悠:“鎮脊碑上刻著四位列傳英魂,他們當年都嘗試過深入魔物源頭......”
“可最后,都成了守護北淵的英魂,永遠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鎮脊碑在哪?”陸堯想起阿哲好像提過要成為鎮脊背上的列傳英魂,心中對那些為守護而犧牲的英魂生出幾分敬意。
小貍抬手指向遺忘之脊的最高處,眼神里滿是崇敬:“就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石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和事跡,英魂永遠守護著北淵,凝視著魔物源頭的方向。他們一直還在陪伴著我們,與我們北淵所有的族人一起,他們永遠是我們北淵的驕傲!”
陸堯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連綿千里的玄黑色山脊如沉睡的巨龍,匍匐在天地之間。
最高的山峰刺破云層,頂端隱在厚重的云靄中,偶爾有陽光穿透云層,落在巖石上。
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像巨龍鱗片上凝結的寒霜,透著莊嚴而肅穆的氣息。
“列傳英魂,只有四位嗎?”陸堯輕聲呢喃,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
北淵傳承千年,抵御了無數次魔潮,犧牲的族人定然不計其數,為何只有四位能被刻上鎮脊碑?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被縛仙柱下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身著深褐色的獸皮,胸前與雙臂布滿了異獸圖紋,紅光在紋路中緩緩流轉,透著不俗的氣息。
他雙手結印,指尖溢出的銀紅色符文化作細絲,與縛仙柱的銀芒共鳴,每一次印訣變動,柱身的符文就會亮上幾分。
“那是誰?”陸堯抬手示意。
小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立刻露出笑容:“他是洛桑,族長的養子!和阿芽一樣,他的父母也在二十年前的魔潮中犧牲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贊嘆:“洛桑可是我們北淵的奇才呢!本是古澗部的戰士,覺醒異獸圖紋后,又意外與縛仙柱產生共鳴,獲得了祭儀部的符文傳承,是少有的能同時修煉兩大上古傳承的族人。”
話音未落,洛桑似乎察覺到他們的注視,緩緩收印起身。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額角有著一道淡淡的疤痕,卻更添了幾分英氣。
目光與山坡上的兩人對視,洛桑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對著他們用力揮了揮手,眼神里滿是友善。
陸堯與小貍抬手回應,小貍笑著補充:“洛桑性格特別好,在古澗部和祭儀部都很受歡迎,你看,他還專門跟你打招呼呢。”
陸堯細細感應著洛桑身上的氣息,發現他體內的異獸圖紋似乎不止一種,只是紅光的濃郁程度,似乎比阿哲的巖熊圖騰要弱上不少。
“他的天賦如何?”陸堯隨口問道。
小貍晃了晃腦袋,語氣帶著幾分客觀:“同時修煉兩大傳承,雖然難得,但專精度不夠。之前和阿哲切磋,從來沒撐過十招。論祭祀符文的天賦,比我還差著一大截呢。不過他特別努力,再修煉幾年,應該會有不小的長進。”
陸堯點點頭與洛桑對視微笑著,直到看著洛桑轉身走出縛仙柱的修煉區,來到部落的生活區。
他熟稔地與幾位祭儀部的長輩打著招呼,拿起石桌上的果脯分給周圍的孩童,幾句玩笑話就讓老人們笑得滿臉皺紋,孩童們則圍著他歡呼雀躍,場面其樂融融。
“族長托人來傳話,說要找你商議下月魔潮的應對之事。”小貍看了眼天色,起身拍了拍獸皮裙上的草屑:“走吧,我帶你去古澗部見族長。”
“好。”陸堯應聲站起,最后看了眼這片寧靜的部落。
晨光下,縛仙柱的銀芒依舊流轉,族人的祭語與孩童的笑聲交織,構成一幅祥和的畫卷。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感慨:千年北淵,若是能永遠這般平靜,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