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個監考老師復雜的目光中,丞令慢悠悠地走出了考場。
比起那些滿臉疲憊步伐沉重的考生,他顯得很是輕松。
初試的成績需要一周時間批改統計,之后會在官網上統一公布分數線,和進入復試的考生名單。
每個得分點都會明示,如考生有疑問,可在成績公布后的五日內進行申訴復查。
這一周,他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時間剛過下午五點,天色開始泛灰,正是晚飯的點兒。
今天林雅君特意親自開車來接他,問了問考試相關的情況后,就興致勃勃地說要帶他去一家新開的星級餐廳嘗嘗鮮。
但一聽說那家店的主打是海鮮后,丞令立刻微笑著堅決拒絕了。
虛擬考場里那股混合著腐臭的海腥味,還縈繞在他鼻腔里經久不散。
至少未來半個月,他都不想看見任何來自海洋的食物了。
最終,母子二人轉道去了一家地道的天府菜館,不可謂不麻辣鮮香。
……
十二、十三區交界上空。
一架軍用重型運輸戰機平穩地飛行在高空云層之上,正從一區前往十三區軍區。
卡西安靠在舷窗邊的座位上,閉目小憩。
天色漸晚,機艙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的下頜。幾縷墨黑色的長發松散地垂落,掠過肩章上的將星,襯得他的膚色略顯蒼白。
剛從一區前線輪換下來,他眉宇間帶著深重的疲憊。
他很快睡著了。
意識沉入黑暗,混沌與虛無包裹著他。
睡眠并不能使他安寧,無數個日夜,他心底的空洞與麻木,從未消失。
忽然,“咔”的一聲輕響,異常清晰。
他怔了一下。
不知何時,周圍的黑暗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遼闊荒原。
腳下是濕潤的草地,四周散布著白色古老建筑的斷壁殘垣,天色正由昏黃向沉郁的藍色過渡。
幾只晚歸的寒鴉嘶鳴著掠過天空。日落將至。
這個場景他熟悉到刻入骨髓,永遠不可能遺忘。
呼吸間頓時泛起沉甸甸的痛楚,他緩緩、緩緩地抬起頭。
黃金蘋果樹靜立著,枝葉在漸起的晚風中微動。一切如此真實,真實得仿佛他只是剛剛從一場冗長的噩夢中驚醒。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棋盤,棋局已近尾聲。
剛才那聲輕響,正來自對面執白棋者落下的一子。
可那人的面容此刻籠罩在一團無法驅散的迷霧之后,模糊不清,他只能隱約感覺到對方似乎在笑。
那人似乎瞇著眼看了看遠處的天色,隨后傳來他帶隨性的聲音,帶著笑意:
“……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里吧,我得回去了。”
卡西安想說些什么,喉嚨卻不受控制地、干澀地吐出了記憶中既定的臺詞:“……可是,我們這盤棋還沒下完。”
對面那人聞言,笑瞇瞇地伸了個懶腰,姿態放松:“待會兒天黑全了,月神他們就要開始巡視了。在那群家伙眼里,我們兩個現在可是死敵。要是被撞見我們在這下棋,就不妙了。”
隨后他頓了頓,像是思考般摸了摸下巴:“嗯……明天吧,你把這殘局留著,等明天,我再來這找你繼續下。”
明天……?
這個尋常的字眼,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卡西安混沌的意識上,鮮血淋漓,撕裂了遮掩他記憶的迷霧。
明天。
血色的落日,落日般潑灑的鮮血,熊熊燃燒的荒原,隕落的群星……無數破碎慘烈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的思緒。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牙關緊咬,無數復雜難言的情緒裹挾著尖銳酸澀的痛楚,洶涌地漫上心頭。
……小 騙 子。
他近乎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齒縫間磨出血氣。
然而,對面那模糊的身影似乎聽不見他的低語,笑容和動作依舊重復著他離去的前一刻。
他站起身,就要轉身走入漸濃的暮色。
卡西安喘息著,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從座位上起身,伸手想去抓住對方——
卻撲了個空。
右手徒勞地劃過運輸機艙內冰涼的空氣。
“上,上將,您怎么了?”旁邊的士兵被他的動作驚動,緊張地詢問。
卡西安眼底翻涌的情緒迅速平息,恢復了一貫的沉靜。
他垂眸:
“沒事。有些累了。”
……
戰機降落在十三區軍事基地,附近停著接駁的軍用越野車。
車輛載著卡西安駛入基地深處,經過層層森嚴的哨卡。
他先前往指揮中心,簡短聽取了值班軍官關于他離開期間各防線總體情況的匯報,并在幾份緊急文件上簽下了名字。隨后去往裝備部,按規定上交了隨身配槍和戰術終端,完成了武器入庫登記。
最后是醫療站,他需要進行例行的戰后基礎生理指標檢測。軍醫記錄下他近期的狀態。
一系列流程走完,窗外天色已徹底暗下。
直到這時,他才拿著剛剛取回的、已經清空并重新加密的個人終端,走向位于基地核心區域的那間屬于他的私人休息室。
門在身后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職責暫時隔絕。
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最終落在那臺虛擬艙上。
他走過去,手指懸在啟動按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盤踞在胸中。
他在妄想什么呢。
或許之前虛擬空間里的異常,只是自已精神錯亂的前兆幻覺,或者系統偶然的建模錯誤罷了。
在這萬年里,他曾升起過千萬次希冀,但都早已破滅。
他本就并不該抱任何期待。
最終,他還是啟動了機器,躺入其中,輸入了那串爛熟于心的權限代碼。加載進入虛擬場景。
三秒鐘后。
虛擬艙門再次滑開,卡西安睜開了雙眼。
“……”
進……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