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令復試行程當天,天色剛亮,丞家一行人就前往了空港。
難得丞父林母都抽出了時間。他們拿著送機通行證,走在闊大明亮的出發(fā)大廳。
看著人來人往,林雅君忍不住感慨:“上次來這兒,還是送阿辭呢,一晃眼……”
一路送到安檢口前,他們才停了腳步。
丞居歲站在一旁,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穩(wěn),只是目光在丞令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一切小心。有事聯(lián)系家里。”
林雅君則一把將丞令攬進懷里,用力抱了抱:“寶貝兒子,加油!到了那邊記得多給我們發(fā)消息,報個平安。要是覺得太辛苦不想考了也沒事,隨時回家來,媽媽來接你!”
丞令笑著點點頭,應了聲“知道了”,便擺擺手和家人告別,拉上口罩轉身朝安檢口走去。
……
頭等艙的空間確實寬敞安靜,座椅柔軟得能把人陷進去。
X世界的丞令,最多在緊急行程普通艙賣完的時候被迫買過幾次商務艙,但從來沒乘坐過頭等艙,這對他來說是頭一回。
但他現(xiàn)在靠在上面,卻沒有半點準備享受的表情,臉色甚至隨著艙門關閉有些緊繃。
廣播里傳來空乘柔和的聲音:“各位旅客,歡迎乘坐天行航空YX3107次航班,由江城飛往衡垣。我們的飛機即將起飛,請您再次確認安全帶已經(jīng)系好,電子設備已處于關閉狀態(tài)……”
隨著引擎啟動的轟鳴,機身開始在地面滑跑、加速,丞令的手指無聲地攥緊了扶手。
當飛機昂頭離地,迎來第一次爬升時,那股熟悉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吸出去的失重感和眩暈感猛地襲來,他最后一點僥幸也完全消失。
丞令絕望地閉了閉眼,扶著額頭低下了頭。
……果然,想多了。
原主和他一樣,嚴重暈機。
飛機持續(xù)向上攀升,丞令只覺得自已的靈魂正在被一只無形的手往上抽,整個人虛弱得想原地消失。
一想到航程顯示還有五個多小時,他感覺自已離當場去世已經(jīng)不遠了。
他勉強抬手按了呼叫鈴,向空乘要了暈機藥、嘔吐袋和一小瓶清涼油。
擰開清涼油蓋子,蘸了點冰涼的膏體涂在太陽穴上,試圖壓住一陣陣翻江倒海的頭暈,不過效果不佳。
最后丞令只能把座椅放平,戴上眼罩癱倒下去。用睡眠來麻痹自已,對抗這漫長的煎熬。
……
丞令就這么半夢半醒、很不踏實地躺了大概兩個多小時。
忽然,機艙內(nèi)再次響起了廣播。這次是機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
“各位旅客,非常抱歉地通知大家,由于航路前方,文康市及周邊空域因突發(fā)軍事行動,已被劃為臨時禁飛區(qū)。為確保飛行安全,我們不得不調(diào)整航線,飛機將于40分鐘后迫降于澤州丹林國際機場。后續(xù)航班計劃正在緊急協(xié)調(diào)中,重新起飛時間待定。對于此次調(diào)整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丞令:“……”
他絕望地睜開眼,看著頭頂閱讀燈微弱的光暈。
時間延誤倒是沒什么。只是兩次起降變成了四次,總航程還得增加好幾百公里……他覺得自已的靈魂已經(jīng)在機艙外面跟著一起飛了。
……
丹林機場內(nèi)可以說一片混亂。
巨大的電子屏上,“延誤”、“取消”、“備降”之類的的紅色標識密密麻麻。廣播里不斷重復著航班調(diào)整信息,焦急的旅客擠滿了服務臺。
丹林作為澤州的首府,機場規(guī)模足夠大,所以從各地飛來、同樣需要繞開禁飛區(qū)的航班全迫降在了這里,大量旅客滯留。
不知道原本的飛機什么時候才能再次起飛,丞令自然不可能一直等。
他強忍著飛機降落遺留的眩暈惡心,腳步發(fā)虛地走到售票區(qū),重新購買了一張丹林往裕州的機票。
值完機捏著登機牌,他正想去休息室坐下好好緩一緩,忽然注意到前方安檢口附近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咳……咳……咳呃呃……”
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癱坐在地,臉色發(fā)青,氣管像被扼住了一樣呼吸急促,雙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撓著。
旁邊的似乎是那男人同事,被他的情況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呼叫醫(yī)務。
周圍圍了一圈人,臉上帶著或擔憂或好奇的神色,卻沒人敢貿(mào)然上前幫忙。
丞令還沒動作,一個身影快速從人流中走了出來。
他看過去。那是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少年,身量很高,暖白色的中長發(fā)在腦后低低地扎成一束,幾縷更長的劉海垂落在臉頰兩旁。
他迅速在男人面前蹲下,扶起他的背,動作沒有絲毫慌亂。機場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落在他頭發(fā)上,透出一點白金色的光澤。
“放輕松,試著慢慢呼吸,對,跟著我的節(jié)奏……”他的聲音很溫和,有種能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
少年一邊引導著對方調(diào)整呼吸,一邊手法專業(yè)地檢查著對方的脈搏和瞳孔,另一只手已經(jīng)利落地從自已隨身的背包里翻出了一個小巧的噴霧劑。
丞令這才看清那少年的正臉。鼻梁高挺,眼窩深邃,一雙藍紫色的眼眸非常清澈,像春日暖陽下的湖水。
丞令抬了抬眉毛。這長相……俄裔?
但仔細看看,似乎又能從對方立體輪廓里找出幾分屬于亞洲人的清秀。只是,在他一側下頜線到臉頰的位置,有一塊顏色偏深的倒三角狀舊傷疤,像是某種灼燒留下的痕跡。
少年熟練地幫那人使用了噴霧,對方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一些,但臉色依舊很差,似乎還有別的并發(fā)癥。
周圍有人小聲議論著醫(yī)務人員怎么還沒到。
機場因為大量備降航班涌入,人流疏導不及,地面工作人員和醫(yī)務人手明顯不足,擁擠的人流也延緩了他們的速度。
丞令看著那病人依舊痛苦的神情,又瞥了一眼不遠處人頭攢動、幾乎無處落腳的擁堵入口,最后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摸了摸口袋,走上前,將一張黑金色的房卡遞給了陪同在病人身邊、急得滿頭大汗的同伴。
“我的卡。帶他去旁邊頭等艙貴賓室休息吧,里面有獨立的醫(yī)務間,至少能讓他躺下。之后把卡交給機場工作人員就行,我會在會員平臺上說明情況。”
那同伴愣了一下,隨即千恩萬謝地接了過去,連忙攙扶起病人。
丞令擺了擺手,沒多說什么。
調(diào)轉方向離開了。
他從普通艙安檢口過了安檢,到自已那趟航班的普通候機廳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屁股總算挨了實物,他長出了一口氣。
暈機的后搖實在太強了,他每次坐完飛機都會變得像根面條一樣軟綿綿的,需要用一整天的萎靡去治愈。
沒過一會兒,旁邊空著的座位也有人坐下了。他抬眼一看,居然是剛才那個白金色頭發(fā)的少年。
少年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晃了晃手中和他同一航班的登機牌。
“你也去裕州?”
丞令點點頭,隔著口罩聲音有點悶:“嗯。”
他現(xiàn)在沒什么和人交流的欲望,說完,就準備重新閉上眼養(yǎng)神,試圖用意志力壓下喉嚨口那股不適。旁邊卻傳來一陣輕微的塑料窸窣聲。
他聞聲睜開眼,視線里是幾顆包裝樸素的檸檬薄荷糖,躺在那少年手掌里。
“不嫌棄的話,試試這個?可能會好一點。”少年眨了眨眼睛,表情很真誠。
丞令頓了一下,他應該并沒有向對方表現(xiàn)出過自已暈機。
少年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微笑著解釋道:“因為剛才在出發(fā)大廳,你身上好像有清涼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