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亞的全息影像準時在環形會議室的某個席位上亮起。
他一出現,臉上就蒙著個嚴實的口罩,額頭上還貼著一塊退熱貼,整個人蔫蔫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病去如抽絲的虛弱模樣。
影像剛穩定,他就立刻抓起面前文件夾,“唰”地一下展開,豎在身前,正好隔絕了從主位方向可能投來的視線。
隨后,他旁邊座位上的全息影像幾乎同時清晰起來。那是一位穿著筆挺海軍制服的年輕男性,銀色短發,肩章顯示著上校軍銜。
男人側過頭,看著瑪爾亞這副尊容,眨眨眼,語氣帶著點關切:“你這是……最近換季,流感中招了?”
瑪爾亞隔著口罩,悶悶地咳了兩聲,擺擺手:“沒事,小問題。”
說話間,他眼角的余光飛快地越過文件夾邊緣,偷偷瞄了一眼主位方向。
好在卡西安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到來。他正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已手中那個小型通訊終端上,不知在看什么。注意力顯然不在即將開始的會議上。
瑪爾亞緊繃的肩線這才松了一點點,他放下一直舉著的文件夾,稍微坐直了些。
旁邊的銀發海軍上校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彎起一個了然的笑意,壓低聲音:“什么情況?這么緊張,連他都得防著?說來聽聽?”
“去去去。”瑪爾亞沒好氣地用手在臉前扇了扇,眉心蹙著一片化不開的陰郁,“少打聽。”
自從那架載著丞令的客機出事,他立刻就想方設法要介入調查。
可他所在的部門與空難調查的軍種隔了十萬八千里,手根本伸不了那么長。
他拐彎抹角,好不容易才搭上一條邊緣的線,信息還沒摸著,就發現自已派去的觸角被一股更強大、更隱秘的力量瞬間掐斷了。
那股力量異常敏銳,甚至差點順著那根脆弱的線反向摸到他這里,驚得他立刻斬斷所有聯系,抽身而退。
這事弄得他這幾天坐立難安,偏偏還得硬著頭皮來參加這季度的例會。
明明都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丞辭此刻卻能在某個舒服地方躲清靜,想到這里,瑪爾亞更覺得胸口發悶。
隨著時間過去,陸續又有幾位穿著海軍制服的神裔投影出現在瑪爾亞附近的座位上。
身邊人多起來,無形的屏障似乎也厚實了些,瑪爾亞懸著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會議開始的提示音輕輕響起。
主位上,卡西安的目光終于從通訊終端上移開,掃過環形會議室。那枚黑色的眼罩讓他此刻的神情顯得有些難以揣測。
他身側的匯報軍官立刻上前一步,調出光屏,開始陳述本次會議的核心議題:
“自‘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的神格者赫懷爾確認背叛,并攜部分神器加入圣環微光后,經聯席會議的決議,現就所有已發現、登記在冊的神代器物之管理、封存與風險評估流程,進行重新審議與細則完善。”
會議進入討論階段。幾位神裔相繼發言,語氣大多嚴肅。
“……赫懷爾的叛變是個警示。我們是否對類似權能的神格者,監控過于寬松了?”
“監管鏈條建議延長,個人申請使用的審批權限需要上收至少兩級……”
“我認為部分由個人持有的神器,對使用者的要求需要重新測定,簡單配發存在風險……”
“附議。還有……”
“……”
“……”
討論聲暫歇的間隙,一個冷硬的男聲突兀地響起,帶著明顯的譏誚:“說得好聽。但好像也不是所有神器,都被好好‘管理’或‘利用’了吧?”
發言者是一位坐姿筆挺面容剛毅的褐發男性軍官,肩章顯示他來自陸軍,軍銜少校。
他目光掃過會場:“比如某把現在還插在斯瓦特法海姆火山眼里的劍……既沒有被銷毀,也沒被利用。就這么放著,算什么?紀念品嗎?”
會場立刻陷入短暫的寂靜。
許多人的表情變得微妙,有人垂下目光,有人交換眼神。
一位穿著實驗室白大褂、有著璀璨金發的女性輕輕笑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把玩著一支電子筆:
“歐利爾,你倒是很關心那把劍。不過,就算那東西現在無主,也不是誰都能用的……
先不說它身上的契約。就算真給你批條子去取,你拿著它能撐幾秒不被它燒成灰燼?三秒,還是五秒?”
被稱作歐利爾的陸軍軍官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盯向金發女人:
“現在邊境畸變體的活動越來越猖獗,任何能增加我們勝算的力量都應該被考慮!如今科技高度發展,不一定還對它束手無策。就算沒人能用它,也可以試圖拆解、重熔!還是說……”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我們還得等它的那位‘原主人’回來,親自揮動它?”
“原主人”三個字一出,立刻在會議室里彌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氛圍。空氣一時都凝滯了。
半晌,一道冷漠的女聲接口:“……他那低劣的神格,估計早在其他世界湮滅消散了。”
“嗐……提他干嘛……”
“就算他那攤爛運真沒散干凈,被那幾個陰魂不散的爪牙僥幸尋回點殘渣……”
某個方向傳來低沉的男聲,語氣里淬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我們也絕不可能讓他安穩活在世上。我,會讓他后悔做出回來的決定……”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那笑聲來自一個穿著格外醒目的男人。
酒紅色的微卷中長發隨意披散,那人身上的衣服華麗得近乎夸張,花哨的絲絨外套綴著精致的金屬飾物,領口松垮露出鎖骨,在會議室的冷光下顯得極為蒼白。
他容貌美麗到鋒利,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尾上挑。他斜靠在座椅里,手里舉著一杯色澤深邃的紅酒,此刻笑得前仰后合。
“我說奎倫,”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用空著的那只手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
“我記得,萬年前你不是被他隨手就掀飛出去摔斷了六根肋骨嗎?他好像都沒有正眼看你吧?……現在口氣這么大,你確定他要是真站在你面前,不會順手再來一次?哈哈哈哈哈……”
先前放話的男人臉色瞬間漲紅,拳頭捏緊,指節發白:
“哈盧卡斯!你這個發癲的瘋子!沒人讓你在這里為那個騙子說話!你有你中立看戲的權利,我們也有保留仇恨、等他回來清算的權利!這是當年共同定下的盟約!”
“盟約?”哈盧卡斯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尾音微微上揚。
他將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飲而盡,便隨手把水晶杯往旁邊一拋。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張漂亮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可眼底卻像是湖底的陰影,映不出任何光亮。
“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我親愛的、可憐的小奎倫。”他聲音輕柔,卻讓聽的人脊椎發毛,“……我,從來不是中立方呀。”
奎倫一愣:“你……”
哈盧卡斯嘴角的弧度擴大,笑容燦爛到讓人發慌:“畢竟,如果他真的回來了,我會站在他那邊。無條件地,提供任何他需要的幫助,情報、武器、金錢……”
他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奎倫鐵青的臉,補充道,“哪怕是……協助他殺了你,哈哈哈哈哈!
至于你們那個小孩子過家家的盟約,我可從來沒點頭同意過,對我,當然無效。”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慵懶,仿佛剛才說出驚人之語的并不是他:
“他多有意思啊,比你們這群死氣沉沉的家伙好玩多了。我可是……非常、非常喜歡呢。”
“你——!”
“咔嚓。”
奎倫和另外幾個面露怒色的神裔還沒來得及發作,會議室中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什么東西碎裂的脆響。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爭論戛然而止。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卡西安剛剛握著的一支特制金屬觸控筆,此刻,在他指間,已經徹底斷成了整齊的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