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榷左躲右閃地避開那觸手硬塞過來的白蟻,余光向水道入口處那片化不開的黑暗瞟去。
貼在外套內側衣兜里的那枚陰影手鏢,透過襯衣布料傳遞來一絲冰冷。
隊友……速來……
漆黑的水面蕩起層層漣漪。兩顆比籃球略大的球體浮出水面,骨碌碌地轉動了兩下,是那東西的眼球。
由于沒有任何光源,陸榷很難看清那東西的整體全貌。但單從水下那片陰影的輪廓來判斷,它的體型極其龐大,至少堪比一輛中型卡車。
“咕嚕嚕……”
一陣沉悶的氣泡聲翻涌過后,那東西竟然含混不清地吐出了字句:
“……吃……吃……吃完……睡覺……睡醒……做好孩子……”
聽著這破碎古怪的呢喃,陸榷眼角輕輕抽動。
那段音頻里最后那聲模糊的“媽媽”,看樣子,是和眼前這東西脫不了干系。
只是一路被拖拽過來,他都沒在這片水道里見到第二只畸變體,也未曾看見那些遇害者的尸骸。
那水下的巨物見陸榷始終不肯吃下白蟻,似乎終于失去了耐心。纏在他腰腹間的肉觸手猛地收緊,發力一拽,準備將他直接拖進深水潭里。
陸榷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懸空向前撲去:“欸等一下,我好像又有點想吃了……”
就在這時,水下忽然傳來一陣迅疾的水流切割聲。
纏著陸榷的觸手頓了一下。
下一秒,水下,數枚小型制導追蹤魚雷與助飛魚雷,如同離弦利箭般撕裂幽暗的水體,拖曳著長長的氣泡尾跡,直直朝著水下那道龐大的陰影轟擊而去!
“轟——!!!”
劇烈的爆炸在深水區炸開!沉悶的破水聲如同雷鳴,巨大的水柱瞬間掀起三米多高,嘩啦啦地砸落在四周的墻壁上。
水下的巨物顯然受到了猛烈的沖擊,被震得橫移出去三四米,纏繞著陸榷的觸手在半空中猛地僵直。
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一瞬間,水道入口處燃起了明亮刺目的藍色火光,瞬間將這片陰暗的地下空間照得通明。
火光之中,一道人影騰空而起。
丞令在黑暗中如魚得水,瞬間越過數十米的距離,閃現至那條僵直的觸手上空,在半空中滯留了一息。
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揮,數道繚繞著幽藍火焰的陰影鎖鏈破空而出,毒蛇般纏住了那條粗壯的粉色觸手。
“呲呲——”
火焰猛然竄大,如同將燒紅的烙鐵生生按在皮肉上,肉觸手發出刺耳的灼燒聲。
觸手吃痛,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起來,原本勒住陸榷的力量立刻松懈。
陸榷失去了束縛,直直墜落,“啪嗒”一聲落進了沒過腳踝的淺水洼里。
丞令借勢翻身落下,腳尖點水,一把扣住陸榷肩膀,腳下陰影波動,帶著他迅速向后撤離,退回到了蘇言和趙枝濯所在的平臺上。
幾人神色冷峻,警惕地盯著水潭的方向。
“不……不行,還給我……還給我!!!……”
水下那怪物發出凄厲的尖叫。充滿了暴戾與怨毒。
水面開始劇烈翻滾。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著,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山,轟然破水而出!
渾濁的積水從著它身上枯草般微卷的黑色長發往下流,順著粗糙滑膩的皮膚嘩啦啦地傾瀉。其中伴隨著陣陣金屬互相碰撞的“叮鈴鈴”脆響。
在丞令身上火光和蘇言無人機探照燈映照下,眾人終于看清了那東西的真實樣貌。
那是一只蟾蜍般的巨型怪物,足有七八米高。
它的皮膚滑膩、布滿凹凸不平疙瘩,但膚色卻呈現人類的黃白,還套著幾件早已被摩擦得破破爛爛的人類衣物。
兩顆巨大的眼球突兀地從頭頂扎出來,其下方的喉囊隨著每一次粗重的呼吸,像氣球一樣詭異地鼓動著。
那條將陸榷拖進來的所謂“粉色肉觸手”,是它那條超長的舌頭。
它直直盯著平臺上的幾人,那張大嘴分明沒有張開,喉嚨里卻發出了清晰的人聲:
“我的……還給我……壞人……”
丞令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輕皺了下眉,目光越過它頭顱,瞥向逐漸浮出水面的寬闊脊背。
只一眼,丞令的瞳仁便猛地收縮,指骨因手指捏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在那怪物黃白色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幾十個猶如蓮蓬般的孔洞。
每一個孔洞里,都嵌入了一個半透明的肉質鼓包,隨著怪物的呼吸起伏。
里面裝滿了渾濁的羊水,蜷縮著一個個嬰兒姿態的東西。
正閉著眼酣睡。
但仔細看去,這些“嬰兒”的面容,根本不是初生的稚童,而是布滿皺紋的老人、留著胡茬的中年男人、面容憔悴的婦女……
成年人的面孔別扭地長在二頭身的嬰兒體態上,擠擠囔囔。這種極度違背常識的畫面,透著一股直擊靈魂的惡寒。
丞令幾乎立刻確認了它的原型。
負子蟾。
一種在繁衍時,將幾十顆卵全部嵌入自已的背部皮膚里孵化的兩棲動物。直到幼體發育完全,小蟾蜍會直接咬破母體背部的皮膚,鉆破而出。
趙枝濯和蘇言也被這獵奇到極點的場面震撼,身體下意識后撤了半步。
倒是旁邊的陸榷,依舊保持著剛才那種從容不迫的微笑,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丞令頗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心道這人平時看著講究,沒想到心理承受能力居然這么強,面對這種級別的精神污染都能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丞令這個念頭剛轉過一半的下一秒。
陸榷臉上保持著那副安詳的微笑,整個人就像一塊木板,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站在他身后的蘇言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堪堪扶住。
丞令嘴角抽了抽:“……”原來已經香消玉殞,與世長辭了。
陸榷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地下室的霉濕空氣,重返人間。
隨后以一種與平時慵懶作風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迅速轉身,像避瘟疫一樣縮到了幾人中身量最高的蘇言背后。
他一只手捂著心口,撇過頭:
“我有密恐,別讓我看這個……”
就在這時,那只巨型負子蟾仰起頭。
“咕嚕————!!!”
震耳欲聾的蛙鳴聲從它那鼓脹的喉囊中爆發,在狹窄幽暗的水道中來回激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隨著這聲吼叫,它背上那幾十個半透明的鼓泡同時綻開。
“嗚……哇——!嗚哇——!嗚嗚嗚——”
“嬰兒”們被喚醒了。此起彼伏的啼哭聲爆發,幾十個成年人擠著聲帶嬰兒般哭嚎,混成一股極具穿透力的音浪。
它們伸出長著蹼的畸形手腳,掙扎著從母體背部的孔洞中爬了出來。
體態猶如小一號的蟾蜍,眼球外凸得塊掉下來,四肢著地趴伏在“母親”寬闊的脊背上。
每個怪物的肚臍處,都連著一條猩紅的臍帶,另一端深深扎根在母體背部的孔洞血肉里。
丞令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個剛剛爬出孔洞、正咧著滿是尖牙的嘴發出哭嚎的“嬰兒”臉上。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右眼角有一道明顯的舊疤。
丞令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這張臉……與他們來時在車上看到的那十六名失蹤村民的照片里某個男人,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