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是姐妹中最早回大觀園的。
因為她奉命籌備家宴。
好容易安排的差不多,她才回稻香村準備略作休整。
卻沒看見兒子賈蘭。
詢問之下,丫鬟回道:“回大奶奶,蘭哥兒被老爺和太太叫過去了。”
李紈略顯意外。
畢竟賈政夫婦平時的關注都給了兒子賈寶玉,對孫子賈蘭就顯得不太關心。
像這樣賈蘭被單獨叫過去的情況,還是比較少見的。
“可知道老爺太太叫他過去做什么?”
“太太屋里的人沒說,只說是有話交代。”
李紈本來也就不打算追問了,不想一個婆子就湊上前,低聲說道:“大奶奶,方才我從太太那邊屋里過來,聽說……”
“想說什么就直說,別鬼鬼祟祟的,像是見不得人。”
李紈慵懶的舒展玲瓏豐滿的身體,讓丫鬟們給她寬衣。
婆子咬牙道:“我聽那邊的人說,王爺如今當了皇后娘娘的兒子,就算是皇家的人了。
如此說的話,王爺自然就不需要我們榮國府的爵位了。
家里的爵位空了出來,自然要選一個人承襲。
我還聽說,家里要選蘭哥兒繼承爵位。
好像是王爺的意思!”
李紈全然愣住,回頭死死的看著她。
李紈雖然也為賈璉封王而高興,但她并沒有想過,賈璉封王后,會退還賈家爵位的問題。
或許在她心里,那個爵位根本就和她兒子沒什么關系。
哪怕退回來,也輪不到她們娘兒倆。
“你說的,是真的?”
迎著李紈的目光,婦人也不敢隨便賣弄,只道:“說話的人也只是聽說的,我因為有事,也沒敢多待下去。
不過我倒是還聽說,璉二爺有意認蘭哥兒為義子?
不知奶奶可知道這件事?”
李紈點頭:“這件事,王爺和我提過,我也答應了。”
婦人便笑道:“如此便八九不離十了。
我們家蘭哥兒一向得王爺器重,還親自教導過他練武。
如今王爺不需要家里的爵位了,自然要選一個人來繼承。
奶奶你想,若說讓王爺來選的話,除了我們家蘭哥兒,他還能選誰呢?”
婦人語氣難免激動。
若是她聽到和猜到的都是真的,那她們這些一直跟在李紈身邊伺候的人,可就要發達了。
未來榮國府的天,肯定會變。
她們院里的小公子,才會是家里繼賈璉之后的第二條真龍。
面對激動不已,就差給她跪下賀喜的婦人,李紈重重的吸了一口氣,囑咐道:“事關重大,不可胡亂猜測。
即便家里要選襲爵人,也該是老爺太太……還有王爺做主。
在他們沒有宣布之前,你們不可在外亂說。”
李紈作為寡婦,一向是謹小慎微的。
哪怕她心里已經激起了驚濤駭浪,她也不愿意在事情沒有落定之前,表現的太明顯。
她太害怕失落了。
但是她心里又覺得,婦人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以賈璉如今的地位,家里的老太太、老爺太太基本不可能違逆他的意思。
所以只要賈璉想的話,將爵位傳給蘭兒,是十分有可能的。
雖然大家都知道,家里的長輩最喜歡的都是賈寶玉。
甚至連她曾經都覺得,家里的家業,未來都是賈寶玉的。
但是誰能料到,會出現賈璉這樣堪稱不可抗力的變數。
至于賈璉是不是喜歡賈寶玉……
呃,只怕是正常人,都不會這樣覺得。
雖然賈璉從始至終,都沒有對賈寶玉做過什么過分的事情。
平時看起來也對其很友善。
甚至還將大觀園除了正殿之外最豪華的院宇——怡紅院,給了賈寶玉。
那也不過是賈璉胸懷大度,有長者之風而已。
事實上,只憑賈寶玉幾次三番的糾纏黛玉,甚至在黛玉定親之后,還不死心。
賈璉就不可能喜歡賈寶玉。
而只要賈璉排除掉了賈寶玉,那么,自己的蘭兒,確實就是家里無可爭議的繼承者!
唯一讓李紈有些遲疑的是。
這么大的事,為什么賈璉從頭到尾都沒有與她提過?
他這般沉得住氣的嗎?
想到賈璉俊朗的面龐,偉岸的身姿,以及那她和尤氏兩個大嫂子疊一起都抵抗不住的雄厚力量,李紈只覺得心跳的好快。
心想若是賈璉真的幫她將家里的基業要了過來,甚至還包括一個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爵位。
她該怎么報答他的恩德?
想到莫明處,她姣好的容顏上,泛起紅霞。
但是旋即快速消散,并且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邊上的銅鏡。
她馬上就二十九了,將入徐娘半老之境。
雖然自問容顏還未衰敗,但是料來肯定是比不得那些年輕的小姑娘對男人有吸引力。
更何況,二叔的身邊從來不缺美貌的女人。
特別是,還有蘅蕪君和林瀟湘那樣,不論容貌才情,乃至學識性格都鐘天地靈秀的女子。
若想以自己的蒲柳之姿報答,實在有些自負了。
正在給李紈更衣的素云碧月,眼見那婦人下去之后,自家奶奶就開始走神,臉上還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的,覺得十分奇怪。
不過她們也將婦人的話都聽進去了。
想著若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不但奶奶這么多年熬出了頭,就連她們,也能跟著沾光呢!
……
大觀樓內,正殿前所有門戶大開、紅彤彤的燈籠高懸。
無數丫鬟仆婦往來其中。
她們有的成排捧著美酒佳肴,有的成列侍立在廊前、月臺。
每一個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由心的笑容。
當賈璉從后殿走進來大殿的時候,包括賈母在內,所有人站起來,齊聲喝道:
“恭迎王爺。”
賈璉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然后走到正面臺階上,唯一的一席上坐了。
“既然是家宴,大家就不必拘禮,都隨意一些即可。”
賈璉說著,似乎為了表示帶頭作用,他也不作什么開場白。
掃了一眼自己面前盛滿菜肴的案幾,又瞅了一眼底下并坐在列的寶釵和黛玉,招手道:“你們兩個上來,陪我坐一席。
一個人在這上頭怪孤單的。”
眾人聞言,笑著看向釵黛,這自然令她們有些不好意思。
暗怪賈璉就算當了王爺,還是這么的不自重,沒有王爺的威儀。
拒絕是不能的,主動是不會的。
當然也不用她們主動,旁邊的平兒,立馬就要招呼丫鬟們,將釵黛的席案往上挪。
賈璉擺手:“席面就不必挪了,將她們的凳子拿上來,放我身邊就好。
反正我這案上什么都有,本王一個人也吃不完。”
聽到賈璉的吩咐,丫鬟們齊齊止住抬案的舉動,看向還端坐著的釵黛。
到底沒有人上去叫她們起開,好搬凳子。
隨著平兒一個眼神,角落早有丫鬟另外拿了兩張矮凳過來,一左一右放在賈璉身側。
賈璉笑道:“怎么,你們害羞,還要我親自下去牽你們上來不成?”
寶釵黛玉見狀,情知不可再矜持。
對視一眼后站起來,與對面的賈母等長輩告歉一聲,走到賈璉身側。
見賈璉還趁她們落座之際,將她們的凳子往自己身邊挪了挪。照這個距離,她們坐下后,就和貼賈璉身邊沒什么區別。
黛玉瞪了賈璉一眼,將凳子挪回去。
另一邊寶釵見狀,也只好學著,也挪開一些。
否則不對稱,也不好看。
等二人落座,賈璉左右偏頭瞧了瞧自己這一雙傾城紅顏,到底沒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什么出格的舉動,便舉杯邀眾人共飲。
見賈璉飲了首杯之后,果然不再理會大家,專心享用美酒菜肴,時不時與釵黛說私密話。
底下的賈政連忙目光搜尋,總算是右邊角落看見了被母親耳提面命的賈蘭。
他立馬舉手招呼。
賈蘭背身沒看見,但是李紈卻看見了。
連忙示意賈蘭,并囑咐:“記住我說的話,等會磕頭一定要鄭重些,磕響一點。”
“嗯,我知道了娘。”
看著賈蘭行禮之后小跑向賈政,李紈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隨即才朝著自己的坐席走去。
這邊賈政同樣和賈蘭交代了一番,就要開口說話。
不料上頭的賈璉卻率先放下酒杯,開口說道:“趁著今兒大家都在,我說三件事。”
“王爺請講……”
“第一,鳳丫頭馬上要生了。
她這一胎若是兒子,則為王府世子。
若是女兒,則為縣主。
并且,在她誕下子嗣之后,為了她的身體著想,她將不再擔當管家事務。
管家之事,還是交給大嫂子還有三妹妹負責。”
一座王府,可以有很多公子,但是世子只有一個。
并且世子是正經爵位,和王爺一樣,享受宗人府的供養。
也就是說,一座王府,可以有兩個拿爵祿的人。
但是其他王府公子,除了身份之外,沒有任何額外待遇。
當然,這是指未成年之前。
成年之后,可以到宗人府參與考核。
根據考核結果,宗人府會授予不同程度的身份。
當然,這些身份通常都較低,待遇也很一般。
總之比之世子是天壤之別。
而郡主縣主不同。
就如黛玉最開始的鄉君爵位一樣,女子爵位一概沒有額定待遇。
除了年節會收到宮里皇后娘娘的一些賞賜之外,這些身份,也僅僅只是代表身份。
畢竟是男權社會,女子只能依附男人而活。
所以,相比較王府公子而言,王爺的女兒們,反而什么壓力都沒有。
只要沒犯什么過錯,大概都能獲得郡主縣主的身份。
因為獲取太簡單和泛濫,以致于郡主縣主,都更像是特指親王和郡王女兒這個身份,反倒不像是爵位了。
而賈璉說鳳姐兒這一胎,兒子即為世子,女兒為縣主,自然沒任何不妥。
哪怕鳳姐兒某些地方為人詬病,但是只要賈璉沒廢她正室的身份,那她的第一個兒子,就是正統,沒有爭議。
至于賈璉說不再讓鳳姐兒管家,也很好理解。
首先賈璉現在不論事實還是名義上,都不再是賈家人了。
還讓自家媳婦兒管榮國府的家,成何體統?
雖然榮國府自己人是愿意的,但是顯然賈璉并不愿意。
因此提前堵了鳳姐兒復出的道路。
其次賈母等人都知道賈璉有了自己的王府,她們賈家這座小廟,終究是裝不住賈璉的。
遲早會分開。
所以賈璉這也是在為將來做鋪墊。
“我等謹遵王爺諭旨。
預祝王爺,喜得麒麟兒,冊定世子之位。”
壓下賈母等人的恭賀聲,賈璉繼續道:“第二件事。
我既為王爺,除了鳳丫頭為王妃之外,薛宜人和林鄉君,也當擢升側妃之位。
從今之后,鄉君和宜人的身份就不適用了。
大家當稱呼她們為薛王妃,或者林王妃。
當然,改不過口的,繼續稱呼薛二奶奶和林二奶奶,也可以。”
賈璉冊封釵黛為側妃,大多數人都能理解。
但是讓大家稱王妃,似有不妥。
因為更正確的稱呼,應該是側妃娘娘,或者以姓氏冠之,稱其薛側妃、林側妃。
哪怕為了好聽,省去“側”字,也應該是薛妃娘娘,或者林妃娘娘。
心中雖然有所疑惑,但是見賈璉乃是陳述的口吻,顯然不給人質疑的余地,也就不好多言。
好在畢竟在王妃之前冠了姓,如此也能和鳳姐兒的“王妃”身份區別開來。
同時心里都意識到,寶釵和黛玉二人,在賈璉心目中的地位,只怕比她們之前揣測的還要高啊。
于是應是之后,都紛紛站起身來,給寶釵黛玉行禮:“見過薛王妃,見過林王妃。”
釵黛見賈母都起身了,連忙也站起來還禮。
側妃身份尊貴,是因為王爺身份尊貴。
實際上,側妃本身的品階才正三品。單論大小,還比不過賈母乃至邢夫人。
不過嘛,女人比的,從來不是自己的身份。
就像皇宮里的妃嬪,隨便一個也不是普通誥命敢得罪的。
“第三件事。本王之后一段時間,會離京一趟。
在此期間,直到王妃誕下子嗣并且養好身體,平遼王府中大小事情,悉交給薛王妃最終裁定。
王府中所有人等,皆不可違逆。”
賈璉這句話,是看著底下坐著的賈蕓等少數幾個人說的。
他特意說“平遼王府”,而不是府中,顯然是將寧榮二府排除在外。
這是賈璉對于和賈家的再一次切割。
也就是說,這一刻起,賈璉和賈政,在事實上已經分家。
賈政等人都知道賈璉說的離京,指的是救援朝鮮國一事。
因賈璉都沒有明言,他們也不好說什么祝賈璉凱旋之類的話,只能再說謹遵王爺諭旨。
最激動的莫過于陪著賈母而坐的薛姨媽了。
她早在聽到賈璉封寶釵為側妃,就激動的難以自已。
現在賈璉更是將王府事務的裁定之權交給寶釵。
這豈不是以側妃身份,行使王妃之權力?
放在皇宮中算什么?皇貴妃!
果然,打小老娘就知道,寶丫頭是有造化的。
如今,造化終于變成了現實。
和此時的李紈一樣,薛姨媽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報答賈璉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