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顧長歌默然。他雖不涉朝堂，但也明白，國仇家恨，永遠是凝聚人心、驅(qū)動戰(zhàn)爭最有力的武器。
“既然你主意都已定了，那還把我叫來干什么？”顧長歌問道。
趙崢臉上的銳利與冰冷退去，換上了一抹深沉的憂色：“朕…是擔(dān)心啊。”
“擔(dān)心什么？擔(dān)心你那位深藏不露的宰相，蕭河？”顧長歌直接點破。
趙崢搖了搖頭：“蕭河那邊…朕已經(jīng)私下召見過他了。他給了朕非常明確的答復(fù)——蕭家，以及他們背后所代表的勢力，絕不會插手世間的王朝之爭。
他們對此毫無興趣。并且明確的告訴朕，三日后，他會正式上表告老還鄉(xiāng)，并主動撤出在南詔朝堂、軍中所有蕭家之人及關(guān)聯(lián)勢力，徹底退出。”
顧長歌眉頭皺得更緊：“你信了？”
“朕信他。”趙崢語氣肯定，“他若要動手，以南詔蕭家這些年滲透的勢力，有無數(shù)的機會可以顛覆朝堂，甚至改朝換代。但他始終沒有。這一次，他說的很坦然，朕也信他沒有欺騙。而且…這是他自已主動提出徹底退出朝堂，不像是虛言。”
“那你還在擔(dān)心什么？”顧長歌不解。
趙崢站起身，走到一株老梅前，伸手拂去枝頭并不存在的灰塵，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蕭家，楊家，還有大荒的那一位…他們這三家，或者說他們代表的某一類存在，他們對王權(quán)更迭毫無興趣，你說他們對什么有興趣？
除了那虛無縹緲、危險至極的人間禁地，朕實在想不出，這世間還有什么東西，能讓他們?nèi)绱顺坏氖兰胰プ非螅秩绱藞?zhí)著。”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布滿愁云：“朕擔(dān)心…這場由李成安點燃的戰(zhàn)爭之火，一旦真正燃燒起來，就會像打開了某個禁忌的盒子，釋放出連我們都無法控制的力量。
這場戰(zhàn)爭，恐怕不會僅僅是一場世俗王朝的爭霸…朕有種很不好的預(yù)感，它可能會牽扯出更可怕的東西，最終…徹底覆水難收。”
顧長歌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他能感受到趙崢話語中那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憂慮。
他沉吟道：“你的直覺向來最是敏銳，既然你覺得不好，那就不打。讓他們?nèi)帲ザ贰Ｎ覀冏接^虎斗，誰活到最后，誰才是贏家。何必非要入場？”
“還可能嗎？”趙崢苦笑著搖頭，走回石凳坐下，“李成安這小子，是鐵了心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給出的火雷工藝、新型軍械圖紙，已經(jīng)在悄然改變未來的戰(zhàn)爭方式了！
這是陽謀！如果西月和大荒通過此次合作，徹底掌握了這些利器的運作方式，我南詔卻按兵不動，將來在軍力上必然落后！
到時候，天啟的一旦支撐不住，西月、大荒甚至可能聯(lián)合起來，我南詔又該何去何從？戰(zhàn)爭，從來就不是說我們說不打就不打那么簡單！”
他手指用力點著石桌上的密信：“他用這些足以改變國運的‘工藝’作為籌碼，再加上南詔與天啟本就是世仇，最重要的是，西月和大荒此時也都下場了…
我們?nèi)羰前幢粍樱侥莻€時候，南詔的百姓怎么想朕？朝中的武將和主戰(zhàn)派怎么想朕？與天啟身為世仇，朕卻按兵不動，怕是南詔百姓的唾沫都要淹死朕。
不跟他合作，未來，我們又要耗費多少年，犧牲多少代價，才能重新追趕甚至掌握這些兵器的秘密？他就是在逼朕，逼南詔，不得不跟他合作，不得不…入場！”
顧長歌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既然大家都躲不了，那就打吧。以戰(zhàn)止戰(zhàn)，以殺止殺，或許…也是破局之道。”
趙崢看向他，眼中帶著請求：“長歌，朕找你來，除了商議此事，還想…找你借點人。”
“借人？”顧長歌挑眉。
“幫朕…盯著點朕那三個不省心的兒子。”趙崢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
“他們一直對儲君之位明爭暗斗，這次大戰(zhàn)，朕…怕是攔不住了，也不想再攔了。這次，就讓他們光明正大地爭一次吧！但…朕不希望他們死在戰(zhàn)場上，無論是死在敵人手里，還是…死在自已人手里。”
顧長歌明白了，這是要他動用手底下的極境力量，在暗中保護甚至平衡三位皇子的競爭。
他站起身，沒有多言，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了。我會安排。只要不是他們自已作死，我不會讓他們輕易死在前線的。”
他轉(zhuǎn)身欲走，走到花園拱門處，又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蕭家那邊…可要派人盯著？”
身后傳來趙崢疲憊而釋然的聲音：“人都派出去了，哪還有那么多人，更何況，蕭家這樣的龐然大物，還盯得住嗎？罷了…既然他們說了退出，便由他們?nèi)グ伞６⑴c不盯，并無區(qū)別。只要他們信守承諾，不插手王朝之事，朕…也樂得清凈。”
顧長歌微微頷首，身影消失在拱門之外。
隨著皇帝趙崢的決心下定，南詔這臺龐大的帝國機器，也隨之發(fā)出了低沉的轟鳴，開始高速運轉(zhuǎn)起來。
調(diào)兵遣將的旨意，籌措糧草的政令，從皇宮迅速發(fā)往各地。
而天州城內(nèi)，三位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時的皇子府邸，也變得異常活躍，各自召集幕僚，分析局勢，爭取兵權(quán)。
南詔的儲君之爭，終于隨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zhàn)，被擺到了明面之上，與國運緊密相連。
......
天州城，相府。
相比于外界的暗流洶涌與緊張籌備，這座歷任南詔宰相居住的府邸，卻顯得異常寧靜，甚至有些暮氣沉沉。
后花園中，已經(jīng)遞交了告老奏章等待皇帝批復(fù)的蕭河，正穿著一身尋常的粗布衣裳，戴著斗笠，如同最普通的老農(nóng)一般，精心料理著幾畦剛剛冒出嫩芽的菜地。
他的動作緩慢而細致，仿佛手中的鋤頭和幼苗，便是此刻他世界的全部。
管家腳步無聲地走到田埂邊，低聲稟報著朝堂上剛剛傳出的一些風(fēng)聲，關(guān)于三位皇子爭相請戰(zhàn)，關(guān)于軍隊調(diào)動的細節(jié)，關(guān)于國庫的撥付…
蕭河聽完，直起有些佝僂的腰，用沾著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臉上露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容，對著管家，也仿佛對著這片寧靜的菜園，輕聲說道：
“老夫已經(jīng)告老了，這些朝堂上的紛擾，軍國大事的折騰…就由著陛下，由著他們年輕人自已去闖吧。我們這群老家伙啊…就種種菜，養(yǎng)養(yǎng)花，看看這天上的云卷云舒，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