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一絲理智。
他覺得,這一定是這倆金枝玉葉受了太大的刺激,或者是被那南疆毒王的余毒給迷了心智,才會變成這副德行。
作為臣子,他有義務把她們“喚醒”。
于是,陸驍整理了一下那身沾滿了蛋黃的鐵甲,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個正抱著燒火棍、對著桅桿運氣的大公主南風。
“大殿下……”
陸驍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可靠、充滿了大周朝廷的關懷。
“微臣知道您受苦了。那些土匪是不是逼您干粗活了?是不是拿那根棍子打您了?”
“您別怕,微臣這就帶您回宮。宮里有御醫,有暖閣,還有您最愛的詩詞歌賦……”
“住口!”
一聲厲喝,打斷了陸驍的溫言軟語。
只見南風——也就是春妮,猛地轉過身。
那張涂滿了黑漆和鍋灰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見到救星的喜悅,反而寫滿了“你這個凡人壞了本座修行”的憤怒。
她手中的燒火棍“呼”地一聲橫在胸前,擺出了一個極其扭曲的“白鶴亮翅”架勢。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用那些靡靡之音來亂本座的道心!”
南風眼神如電,死死盯著陸驍,仿佛他是什么十惡不赦的魔教中人。
“什么大殿下?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這黑風山造船局大總管——春妮是也!”
“微臣知道您是為了自保才化名的……”
陸驍心痛如絞,眼眶都紅了。
“可現在微臣來了,那江龍也被收服了,您不用再裝了!”
“裝?”
南風冷笑一聲,那是屬于絕世高手的孤傲。
她伸出一只滿是老繭和倒刺的手,輕輕撫摸著那根燒火棍,就像撫摸著情人的臉頰。
“你懂什么?”
“在宮里,本座只能拿著那輕飄飄的團扇,繡那些死氣沉沉的鴛鴦。那種日子,簡直是在慢性自殺!”
“而在這里!”
南風猛地一跺腳,震得甲板上的灰塵四起。
“在這里,本座能感受到木頭的呼吸!能領悟斧頭的真諦!能在這‘升官發財號’上參悟‘萬劍歸宗’的無上奧義!”
說著,南風突然動了。
她手中的燒火棍化作一道殘影,對著甲板上的一塊碎木頭狠狠劈下。
“哈!劈柴刀法第一式——力劈華山!”
“咔嚓!”
那塊木頭應聲而裂,切口雖然不怎么平整,但那股子狠勁兒卻是實打實的。
南風收棍而立,長發在風中凌亂,眼神狂熱得令人害怕。
“看到了嗎?這才是力量!這才是江湖!這才是本座追求的‘滄桑之美’!”
“你要帶本座回宮?回那個連劈個柴都要被嬤嬤念叨半個時辰的牢籠?”
“休想!除非你打敗本座手中的‘打狗棒’,否則誰也別想把本座從這造船局里拖走!”
陸驍看著眼前這個如同被武林瘋子附體的大公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鹵蛋。
這還是那個連走路都要扶著丫鬟、看到落花都要掉眼淚的南風公主嗎?
這分明就是個走火入魔的習武之人啊!
“大殿下,您……您的手……”
陸驍看著南風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布滿傷痕的手,心疼得直哆嗦。
“那是勛章!”
南風驕傲地舉起手,展示著手心的水泡。
“這是本座通往武學巔峰的階梯!你不懂!你這個只會穿鐵殼子的俗人,快滾!別擋著本座修補神艦!”
陸驍被罵得連連后退,只覺得心神碎了一地。
他不死心。
大公主瘋了,二公主總該正常點吧?二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嬌氣包,最受不得苦。
陸驍轉過身,將最后的希望投向了縮在角落里的二公主山枝。
此刻,山枝——也就是胖丫,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只破木箱上。
她手里捧著那只缺了口的破碗,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在哭泣。
“二殿下……”
陸驍的心瞬間軟了。
果然,還是有人正常的。二殿下一定是被嚇壞了,正在偷偷抹眼淚呢。
“二殿下,微臣來晚了。您別哭,微臣這就讓人給您備轎,咱們回宮吃燕窩,吃魚翅……”
“吸溜——”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巨大的吞咽聲,從胖丫的那個方向傳來。
陸驍的腳步一頓。
只見胖丫緩緩轉過身來。
她哪里是在哭?
她分明是在用那只腫得像紅蘿卜一樣的手,拼命地往嘴里塞著半顆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被踩扁了的鹵蛋!
因為吃得太急,她的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嘴角還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口水和蛋黃混合物。
“唔……燕窩?”
胖丫費力地把嘴里的蛋咽下去,打了個充滿五香味的飽嗝,然后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陸驍。
“燕窩有個屁味兒!”
“那是給病人喝的涮鍋水!哪有這‘金湯鳳凰卵’來得帶勁?”
陸驍:“……”
“二殿下,這……這是掉在地上的??!臟??!”
陸驍看著那顆沾著木屑的扁蛋,感覺自已的胃都在抽搐。
“臟?”
胖丫伸出舌頭,極其靈活地將嘴角的一粒蛋渣卷進嘴里,一臉的享受。
“這叫‘地氣’!懂不懂?”
“在宮里,吃飯要試毒,要擺盤,要等菜涼了才能動筷子。那種日子,本姑娘……不,本將軍早就受夠了!”
胖丫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那一身粗布麻衣隨著她的動作晃蕩,透著一股子“吃飽了不想動”的慵懶。
“在這里,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蹲著吃就蹲著吃,想趴著吃就趴著吃!”
“大娘做的鹵蛋,那是靈魂的救贖!是味蕾的狂歡!比御膳房那些樣子貨強了一百倍!”
胖丫指著陸驍的鼻子,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宣讀圣旨。
“你要帶我回宮?行啊!”
“除非你能把御膳房整個兒搬到黑風山來,還得讓御廚學會這‘金湯’的秘方,否則……”
胖丫從懷里又掏出一顆藏好的蛋,狠狠咬了一口。
“否則我就死在這口鍋邊上!誰拉我我就咬誰!”
“咔嚓!”
那一清脆的咀嚼聲,聽在陸驍耳朵里,就像是皇室尊嚴破碎的聲音。
陸驍徹底絕望了。
他看著這兩個“從皇室脫胎換骨”的公主,只覺得眼前發黑,雙腿發軟。
一個武瘋子,一個飯桶。
這就是大周的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