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吐字清晰，卻像一枚無聲的炸雷，在霍生與陳子安的心底轟然引爆。
電話那頭似乎在飛快地匯報著什么。
祁同偉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簾微微垂下，仿佛那不是什么十萬火急的絕密情報，而是一段枯燥無味的天氣預報。
他偶爾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嗯”，示意自已在聽。
這種絕對的鎮(zhèn)定，這種仿佛將天地都置于掌心的從容，讓一旁的陳子安感覺自已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緊。
他竭力審視著祁同偉的側(cè)臉，試圖從那張年輕卻仿佛歷盡滄桑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泄露。
但他失敗了。
那張臉孔，平靜得宛如深淵。
直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停歇，祁同偉才終于開口，聲線平直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知道了。”
“劉和光這條老狐貍，總算肯出洞了。”
“他以為自已看到的是獵物，很好。”
“告訴瑞金同志，不必慌亂，計劃不變。”
話音剛落，他卻頓了一下。
“不，稍等。”
祁同偉的話鋒陡然一轉(zhuǎn)，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快得無人能夠捕捉。
他嘴角的線條，微微向上牽動，勾勒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計劃……加速。”
“既然魚餌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那就沒必要再等魚群聚攏了。”
“讓那枚假餌，主動攤牌。”
“另外，告訴沙瑞金，讓他的人注意安全。”
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動作干脆利落，通話全程，甚至不足三十秒。
房間里，重新墜入了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寂靜。
霍生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腰。
他再看向祁同偉時，那眼神已經(jīng)不再是敬畏。
是恐懼。
是人類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揣度的未知存在時，從靈魂深處升騰起的，最原始的恐懼！
剛剛那通電話，寥寥數(shù)語，透露出的信息卻如同一道道天雷，在他和陳子安的認知里瘋狂劈落！
內(nèi)地，出事了！
一個足以讓“昌明同志”和“瑞金同志”這種級別人物都感到棘手的變故！
可祁同偉呢？
他沒有半分驚慌，沒有一絲凝重！
他只是在聽完之后，用一種近乎點評天氣的淡漠語氣，下達了一個足以讓牌局崩盤的指令！
計劃加速！
這不是在應對危機！
這分明是，他連這個“變故”本身，都早已算計在內(nèi)！
他不僅預判了對手的所有動作，甚至連自已人可能會出現(xiàn)的疏漏，都提前準備好了應對的劇本！
這個年輕人……他到底在下一盤多大的棋？！
祁同偉將手機隨意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在霍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語氣平淡。
“霍生。”
“看來，我們的時間要稍微提前一點了。”
“我的對手，好像比我更著急。”
祁同偉嘴角的弧度沒有一絲暖意，眼神幽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需要海事方面的一切實時動態(tài)。”
這不是商量。
是告知一個既成的事實。
霍生緊繃的神經(jīng)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猛地撥動，發(fā)出瀕臨斷裂的嗡鳴！
剛剛那通電話，那句冰冷的“計劃加速”，再聯(lián)系上此刻的指令……
一個幾乎能將他理智撕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喉嚨發(fā)緊，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礫在摩擦，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能察覺的，源于靈魂深處的顫栗。
“祁先生……您的意思是……劉民今晚就要跑？！”
祁同偉給了他一個極淡的頷首。
沒有肯定，也無需肯定。
他從不解釋，只是陳述。
“魚聞到了血腥味，當然會動。”
“劉生被捕，只是在這片池塘里投下了一塊石頭，告訴他，網(wǎng)正在收緊。”
這番話，霍生能理解。
但祁同偉接下來的三個字，卻讓他瞬間失聰，思維都仿佛被凍結(jié)。
“何況……”
祁同偉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我來了。”
我。
來。
了。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三座無形的山，一座壓在他的脊梁上，一座壓在他的心跳上，最后一座，直接壓碎了他的僥幸！
霍生瞬間懂了！
徹徹底底地懂了！
劉民要逃，或許不全是因為劉生暴露了風險。
那只是催化劑。
真正讓他不顧一切、倉惶如喪家之犬的，是恐懼本身！
是獵人抵達獵場時，那無聲無息，卻足以讓萬物噤聲的恐怖氣息！
試想，如果劉民得知，那個在內(nèi)地翻云覆覆雨，憑一已之力攪動風云的祁同偉，已經(jīng)親身踏上了港島的土地……
他不會再“想辦法離開”。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獻祭所有棋子，燃燒一切代價，只為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片讓他骨髓都感到冰涼的是非之地！
“所以，我的行蹤，最后的底牌。”
祁同偉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霍生感覺自已的心臟被一只手攥住了。
“在魚咬死鉤之前，不要讓它看到漁夫的影子。”
冷汗，已經(jīng)不是從背后浸出那么簡單。
霍生感覺自已的額頭，脖頸，每一寸皮膚都在滲出冰冷的粘膩。
他重重地點頭，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
這一刻，他才真正洞悉了自已在這盤棋里的角色。
保護祁同偉的秘密，不是任務。
是保證這張名為“絕望”的網(wǎng)，能最終完美合攏的唯一前提！
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是一張用金線與鉆石織就的巨網(wǎng)。
璀璨，冰冷。
祁同偉就站在網(wǎng)的中央。
半山公寓的落地窗前，他端著一杯紅酒，酒液猩紅，映著窗外流光溢彩的港島。
他身后，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數(shù)道聲波頻譜無聲跳動。
那是整個港島海事通訊頻道的實時數(shù)據(jù)流，一片由粵語、英語、普通話交織成的，喧囂、駁雜的電子海洋。
霍生垂手立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他無法理解。
祁同偉的目光甚至沒在屏幕上停留，只是靜靜凝視著窗外的夜景。
他的手指，在電腦鼠標上飛快地滑動。
一頁頁的數(shù)據(jù)流過。
那是霍生動用全部人脈，從海事處內(nèi)部調(diào)取的，過去一周所有船只的停泊與維修記錄。
在祁同偉眼中，這些枯燥的文字和數(shù)字，自會開口說話。
忽然，他的指尖停頓。
屏幕上定格的，是一艘名為“新世界號”的豪華游艇。
維修記錄干凈得過分，常年只有基礎保養(yǎng)。
偏偏在今天下午，它上報了引擎與通訊系統(tǒng)雙重故障，由一支“指定”的維修隊，進行“緊急”搶修。
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這份滴水不漏的“合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祁同偉指尖輕點，將這份記錄調(diào)出，發(fā)給了陳子安。
指令只有兩個字。
“去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