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心念急轉地思考著。
陳明不輕不重地斜眼看了一下牛金星。
牛金星連忙道：“闖王，忠順公的這番分析可謂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見，真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是啊，我大順接下來與其南下湖廣，不如北返中原，正如忠順公說的那般，其一，南下湖廣會被明清夾擊，北返中原只需對付韃子，其二，南方是南明的疆土，我大順與南明交戰(zhàn)，只會讓韃子坐收漁人之利，
先前在北方，我大順攻入北京城、滅了朱明，結果卻白白地便宜了韃子，如此，豈能在南方重蹈覆轍？韃子全據(jù)北方，掌握北方的人口、土地、錢糧，將會日益坐大，對我大順造成的威脅會日益增強，我大順豈能行此養(yǎng)虺成蛇之事？北返中原，天時、地利、人和俱在我大順這邊。”
牛金星百分之百地贊成陳明的主張，就像應聲蟲一樣把陳明的論點重復了一遍，因為他有把柄在陳明手里，那天在瑞昌縣城，他本打算偷偷脫離順政權，結果被陳明逮了個正著，陳明事后沒向李自成告發(fā)牛金星，就是留著他在有必要時給自己幫腔。
李自成看向田見秀、李自敬、李過、高一功、張鼐、宋獻策、顧君恩：“你們覺得呢？”
顧君恩緩緩頷首道：“忠順公言之有理，我大順、滿清、南明，三家爭霸天下，三家之中，南明軍力最弱，我大順軍與明軍對戰(zhàn)向來是勝多敗少，滿清軍力最強，我大順軍以前難以對敵清軍，但現(xiàn)在，有忠順公效忠，加上我們，我大順軍對戰(zhàn)清軍不再像以前那樣被動挨打了，南下湖廣，南明會被我大順打垮，但滿清會漁翁得利，我大順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
北返中原的話，南明會繼續(xù)在南方茍延殘喘，暫時留著南明，對我大順是利大于弊的，滿清現(xiàn)出動了兩路大軍，一路攻揚州一路追擊我們，不但跟我們不死不休，跟南明也已圖窮匕見，換而言之，滿清現(xiàn)在是同時對我大順和南明開戰(zhàn)，在這個大前提下，我大順即便不能跟南明聯(lián)盟抗清，也要避免跟南明交戰(zhàn)，最好是雙方非敵非友、各自抗清，如此，最為有利。
滿清高層們犯了一個大錯，就是尚未完全消滅我們便對南明露出真面目，如果阿濟格、多鐸兩路大軍繼續(xù)都打我們，南明必坐山觀虎斗，不會下場加入戰(zhàn)局，滿清便可對我大順和南明逐個擊破，但現(xiàn)在，滿清高層們認為他們對我大順的戰(zhàn)事已穩(wěn)操勝券，所以迫不及待地兩路大軍分兵一路繼續(xù)打我們一路去打南明了，把南明也拖下了場，使其與之正式?jīng)Q裂交戰(zhàn)。
闖王，這個新局勢對我們而言可謂否極泰來，滿清用于攻我大順的軍力一下子減少了一半，南明雖非我大順的盟友，但已在實質上跟我們一起對戰(zhàn)滿清，我大順承受的壓力大大減輕了，滿洲人主動挑起了跟南明的戰(zhàn)爭，踩進了這個泥潭里，再想脫身可就沒那么容易了。闖王，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個有利于我們的新局勢，我大順北返中原無疑比南下湖廣更好。”
顧君恩是李自成集團里屈指可數(shù)的具有戰(zhàn)略頭腦的謀士之一，他當年在投效李自成后提出了“先取陜西作基地，再略定三邊，經(jīng)山西攻取北京”的戰(zhàn)略方案，被李自成采納實施，順軍接下來就是這么打的，最終成功地打進北京城、滅了大明朝，李自成對他是十分信任的。
與牛金星不同，顧君恩也贊成陳明的主張完全是出于公心和事實的就事論事，陳明的反對南下湖廣、提議北返中原之策確實具有很高的戰(zhàn)略可行性。
另外，顧君恩認為“三家之中，南明軍力最弱”是他的真心看法，放眼整個南明軍隊，唯一真正稱得上能打的就是夏華參與創(chuàng)建的淮揚軍，淮揚軍先前在邳州、濟寧與清軍有限地交戰(zhàn)過，現(xiàn)正在淮揚戰(zhàn)場上與清軍多鐸部大戰(zhàn)著并且連連重創(chuàng)多鐸部，遠在九宮山的顧君恩等人包括李自成在內(nèi)當然不清楚，他們內(nèi)心里仍根深蒂固地認為“明軍的戰(zhàn)斗力是很差的”。
“忠順公說得確實有道理呀！”
“連丞相和顧先生都贊成了，我當然也同意。”
“聽起來確實是這么一回事...”
“說得對，說得對呀！”...
田見秀、李自敬、李過、高一功、張鼐個個點頭，他們都沒什么戰(zhàn)略頭腦，在戰(zhàn)略上沒有主見或獨樹一幟的看法，自然都隨波逐流地同意，唯有宋獻策半瞇著眼悠悠然地不說話，保持著“世外高人”的人設。
李自成本就“非常聽得進”陳明的話，又見牛金星、顧君恩等人都贊同陳明的特別是顧君恩，他心里已基本上做出了決定，下一步就依陳明之見，放棄南下湖廣，改為北返中原。
田見秀稍微提出了一點異議：“闖王、忠順公，我大順軍接下來不管是南下湖廣還是北返中原，都仍被清軍阿濟格部糾纏著，難以安穩(wěn)轉進和立足某地為根基，須對其進行更大打擊方能解決這個后顧之憂，但其恐不會再給我們機會了，如何是好？”
田見秀一語道破。順軍先前在正面交戰(zhàn)中不敵清軍，采取的是運動戰(zhàn)對策，想在四處流竄中將其甩開，沒想到清軍的運動戰(zhàn)能力和機動性完全不輸給順軍，在追擊中不停地追上打擊順軍，讓順軍一路流竄一路失血，所以，李自成才采取了陳明的對策，全軍退守九宮山，利用地利優(yōu)勢通過山地防御戰(zhàn)反擊清軍，
這一對策已被事實證明十分有效，但是，順軍因為不逃了，跑到了山上，所以從不停移動轉為了固定，失去了機動性，眼下已被清軍包圍在九宮山，突圍的話，就回到了野地上，會跟清軍發(fā)生利于清軍、不利于順軍的野戰(zhàn)，重新被清軍追擊，最好的辦法是清軍繼續(xù)攻山，被順軍在山地防御戰(zhàn)中再痛擊幾次，將其徹底打殘，
但阿濟格肯定沒有蠢到那個地步，強攻和偷襲都已經(jīng)試過了，都失敗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不會在同一個糞坑里摔第二次。
九宮山戰(zhàn)場成了一個僵局，順軍在山上，清軍拿順軍沒轍，清軍上山，會被順軍痛打，順軍下山，會被清軍痛打，所以，順軍不能下山，清軍也不會上山，雙方耗著，雖然就這么耗著不一定不利于順軍，但難免夜長夢多，九宮山上的糧食也早晚會吃光。
“澤國公勿憂，這就要借力打力了。”陳明顯得早有腹稿。
“如何借力打力？”李自成等人一起看向陳明。
陳明一臉自信地道：“明軍已跟清軍開戰(zhàn)，明軍雖不是我們的盟軍，還是我們的敵軍，但他們也是清軍的敵軍，我們大可借助明軍之手對付阿濟格，幫我們削弱阿濟格部的實力。”
李自成等人一起凝神思索著陳明的這一“借力打力”對策，田見秀蹙眉道：“忠順公，你設想得很好，但明軍沒理由按照我們希望的去打阿濟格部。”
“澤國公所言甚是，”陳明點頭，“我們大順在南明朝廷眼里是賊，滿清在南明朝廷眼里也是賊，他們巴不得我們兩家打得同歸于盡，怎么會幫我們打滿清呢？但是，”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自成，話語意味深長地道，“父皇，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我們拿出足夠的錢，就算不能賄賂整個南明朝廷，賄賂幾個南明將領暗中相助是完全沒問題的。”
李自成心頭怦然一動。
李過急切地問道：“陳兄弟，你認為哪個南明的將領可被我們賄賂？”
陳明道：“第一個就是長江上的南明淮揚軍水師游擊歐陽四海，史可法統(tǒng)率的淮揚軍建立了一支水師，該水師在大破左良玉叛軍后一分為二，一部在淮揚河湖上協(xié)助淮揚軍陸師作戰(zhàn)，另一部在長江上協(xié)助滁和鎮(zhèn)黃得功部作戰(zhàn)，領兵者就是這個歐陽四海，此人雖是水戰(zhàn)良將，但性格貪婪、視財如命，我通山營的那些火銃、火炮和很多物資就是從他手里買來的，
為了錢，這歐陽四海悍然干得出暗地里倒賣其部軍火的勾當，所以，我們肯定能重金賄賂收買他相助我們，當然，歐陽四海部畢竟是水師，我們還要重金賄賂收買黃得功，讓他出動大隊陸師兵馬乘船前來攻打阿濟格部。”
張鼐激動道：“陳兄弟，好主意啊！”
陳明笑了笑：“這個主意是建立在上百萬兩銀子的基礎上的，沒有足夠的銀子，此計只是空中樓閣。父皇，”他看向沉吟中的李自成，“你意下如何？”
李自成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如果真的可行，花些銀子當然是值得的。”他造反這么多年，這一招已經(jīng)用過很多次了，比如十一年前的崇禎七年，明軍新任五省總督陳奇瑜統(tǒng)領大軍圍剿李自成、張獻忠等起義軍，起義軍因迷路而誤入車廂峽，被明軍堵在了這條峽谷里，
眼看著即將全軍覆沒，關鍵時候，李自成采用顧君恩之計，取出軍中所有的金銀珠寶賄賂陳奇瑜身邊的官將幕僚，然后向明軍詐降，陳奇瑜聽信身邊人的鬼話，信以為真，放了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李、張等人得以逃出生天。
眼下在九宮山，李自成故技重施沒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銀子多得嚇死人、花不完”。
“明兒，你既跟那歐陽四海有過接觸，就由你派遣得力人手暗中去聯(lián)系歐陽四海還有黃得功吧。”李自成一錘定音道。
“兒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