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建極殿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嘉靖罕見地沒有遲到,如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道袍松散,毫無往日仙風道骨或威嚴深沉的氣度,倒像是個驟然遭逢大難、失了魂的富家翁。
下方朱紫大員,人人屏息凝神,汗透重衣。
空氣中彌漫著恐懼、焦慮,以及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絕望。
“都說說吧。”
嘉靖的聲音干澀無力,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賊已至盧溝橋,京師危在旦夕,諸卿......有何良策?”
首輔嚴嵩不得不開口,他須發皆白,老態龍鐘,此刻更顯得顫顫巍巍。
“賊勢雖猖獗,然京師乃天下根本,城高池深,京營尚有數萬,糧草可支一年,當務之急,是整飭城防,安定民心,同時速詔天下兵馬勤王,老臣相信,只要上下一心,必能挫賊鋒芒,保京師無虞。”
“勤王?天下兵馬?”
丁汝夔忍不住苦笑,他是知兵事的,知道眼下情況多糟。
“嚴閣老,九邊精銳,宣大、薊遼已遭重創,陜甘、三邊路途遙遠,且多有賊患,南方兵馬,漕運斷絕,如何北上?至于京營......”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那就是一群廢物。
“那依丁大人之見,該當如何?莫非開城迎賊不成?”
立刻有科道言官厲聲質問。
“你!”
丁汝夔氣得胡須發抖。
“陛下!”
“昔年正統朝,瓦剌也先挾英宗皇帝兵臨城下,局勢之危,猶勝今日,然有于忠肅公臨危受命,整軍經武,號令嚴明,堅守京師,終敗強敵,挽狂瀾于既倒,可見事在人為,當此危難之際,正需陛下乾綱獨斷,任用賢能,激勵士氣,效法于少保故事,則京師必固,社稷可安!”
“于少保”三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波瀾。
于謙是京師保衛戰的英雄,是文臣統兵成功的典范,也是嘉靖心中一個復雜的存在。
此刻提起,既給了主戰派一桿大旗,也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幾個年輕氣盛的御史、給事中紛紛附議。
“當守!京師乃國本,豈可輕言棄守?當召集義勇,發庫藏以犒軍,嚴明軍法,與賊決一死戰!”
“守?拿什么守?”
站在嚴嵩身后的工部侍郎趙文華,他瞟了一眼御座上面無表情的嘉靖,小心翼翼道。
“于少保時,京師尚有二十萬可戰之兵,天下勤王師云集,如今呢?”
“死守孤城,萬一有失,陛下安危、宗廟社稷何存?臣以為......當務之急,或可效仿唐室故事,暫避鋒芒,巡幸陪都南京,以江南財賦,徐圖恢復。”
“南遷”二字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頓時炸開了鍋。
“趙文華,你此言與倡逃何異?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此乃誤國之言!京師一棄,天下震動,北地必然盡失,屆時人心離散,何談恢復?”
“難道坐困愁城,坐以待斃就是忠君愛國?”
“南遷乃權宜之計,昔年宋室南渡,亦延國祚百五十年!”
“混賬!你將陛下比作那昏德公嗎?”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
“夠了!”
嘉靖用盡力氣,嘶啞地喝了一聲。
爭吵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嘉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朕......乏了,諸卿......且退下吧,如何守城,如何......籌謀,你們內閣、兵部、五軍都督府,先議個章程出來,再報與朕知。”
他甚至沒有再看群臣一眼,在黃錦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了御座,背影佝僂,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皇帝走了,留下滿殿面面相覷、心思各異的朝臣。
一場關乎王朝生死存亡的御前會議,就這樣在沒有結果、沒有決策的混亂與頹喪中,草草收場。
朝會散去,沉重的宮門在身后關閉,將紫禁城的壓抑稍稍隔絕,但更巨大的恐慌和迷茫,卻籠罩在每一個走出午門的官員心頭。
嚴府,書房。
門窗緊閉,簾幕低垂。
嚴世藩揮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父子二人。
他焦躁地在書房里踱步。
“父親,您也看到了,皇上那樣子,怕是心氣已喪,朝中那些清流,除了空喊死守,還有什么辦法?”
“京營什么德性,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清楚?那都是空架子,黑袍賊連張經都能打敗,京師......京師守不住的!”
他湊近嚴嵩,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兒子已經暗中安排好了,咱們在通州的莊子上,有快船,有可靠的家丁,只要找個機會,出了城,一路南下,江南富庶,咱們有的是門生故舊,有的是錢財,到哪里不是人上人?何必留在這必死之地,給朱家陪葬?”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仿佛睡著了,手中慢慢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聽了兒子的話,他眼皮微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父親!”
嚴世藩急了。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再晚,等黑袍賊合圍,想走都走不了了!那些泥腿子可不會跟咱們講什么朝廷法度!”
良久,嚴嵩才緩緩睜開眼,那雙老邁卻依舊精明的眼睛里,沒有兒子的慌亂,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暗和算計。
他慢慢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走?往哪里走?天下雖大,若京師陷落,大明這面旗倒了,哪里還有我嚴家立足之地?江南?江南那些人,平時巴結我們,是因為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一旦我們失了勢,成了喪家之犬,第一個落井下石的,恐怕就是他們......”
徐階府邸,密室。
徐階與幾個心腹門生、同黨聚在一起,氣氛同樣凝重,但與嚴嵩父子的算計不同,這里更多的是憂慮和一種隱秘的期待。
“恩師,皇上今日在朝上,神色頹唐,怕是已無戰心,嚴嵩老賊,看似主守,實則首鼠兩端。這京城......怕是守不住了。”
徐階捻著胡須,面色沉靜。
“守不住,也要守,這是大義名分,吾等身為朝廷重臣,世受國恩,當此危難,豈可先亂?守城之議,必須堅持,而且要大聲疾呼,這不僅是為朝廷,也是為我等身后名。”
另一個門生會意,壓低聲音。
“恩師的意思是,即便......即便最壞的情況發生,吾等力主死守、抗節不屈的姿態,也必須做足,將來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這都是護身符,是清譽所在。”
徐階不置可否,轉而問道。
“城中勛貴、內官那邊,有何動向?”
“亂成一團,成國公、英公府上,車馬不斷,似乎在轉移家眷細軟,宮里幾位大珰,也暗中派人出宮,與城外有些勾連......似乎是在找門路。”
徐階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
往日里等級森嚴、秩序井然的京師,在黑袍軍兵臨城下的巨大壓力下,其內在的權威與秩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消瓦解。
忠誠、氣節、法度,在生存和利益的考量面前,變得無比脆弱。
世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