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票買到了!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112次特快,直達哈城!兩張下鋪的臥鋪票!”
不到十分鐘,趙衛東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他的手里,攥著兩張淡粉色的、印著油墨香味的硬紙板火車票。
那兩張小小的卡片,在七十年代,不僅僅是乘車的憑證,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尤其是“臥鋪”兩個字,更是讓周圍圍觀的群眾,眼中都露出了艷羨不已的神色。
“好!”趙建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接過票,親自遞到了蘇念慈的手里。
蘇念慈看著那兩張足以改變她們命運的火車票,心中百感交集。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起頭,看著趙建國,認真地說道:“趙叔叔,這個票錢,我們不能白要。請您告訴我多少錢,我把錢給您。”
她說著,就從口袋里,將自已全部的家當——包括說書賺來的、張姐給的、還有林文君留下的,總共八塊七毛六分錢,全都掏了出來,捧在手心。
雖然她知道,這點錢,連一張硬座票都不夠,更別提臥鋪票了。但這個姿態,她必須要做出來。
這關乎她的原則和底線。她可以接受幫助,但絕不能平白無故地接受施舍。
趙建國看著蘇念慈手心里那一小堆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再看看她那雙清澈而又堅定的眼睛,心中再次被深深地觸動了。
這個孩子,窮,但有骨氣!
他哈哈一笑,將蘇念慈的手推了回去,爽朗地說道:“念慈,你這是做什么?跟叔叔還算得這么清楚?”
他臉上的笑容一收,變得嚴肅起來:“我跟你說三點。”
“首先,這張票,不是白送給你的。這是對我孫子救命之恩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報答!你要是再推辭,就是看不起我趙建國,也是覺得我孫子的命,不值這兩張票錢!”
“其次,”他指了指蘇念慈,“你是烈士的后代!是國家的英雄留下來的血脈!國家培養一個英雄不容易,保護英雄的后代,是我們這些地方干部,義不容辭的責任!讓你和弟弟能平平安安地到達目的地,這是我作為一名黨員,應盡的義務!”
“這三嗎,”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慈愛,“我癡長你幾十歲,就托大,叫你一聲侄女。你叫我一聲趙叔叔。叔叔給侄女買兩張車票,送她們去投奔親人,是不是天經地義?”
他這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情真意切,將國家大義和私人情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讓人根本無法反駁!
蘇念慈聽完,眼眶一熱。她知道,自已如果再堅持付錢,就顯得矯情和不識好歹了。
她吸了吸鼻子,將手里的錢收了回去,然后對著趙建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趙叔叔!”
這一聲“趙叔叔”,叫得是真心實意。
“這就對了嘛!”趙建國開懷大笑,他摸了摸蘇念慈的頭,然后又從口袋里,掏出了之前那沓錢,從中抽出三張“大團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蘇念慈的口袋里。
“這三十塊錢,你必須收下!”他按住蘇念-慈想要反抗的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跟報答無關!從這里到哈城,坐火車還要好幾天!你們姐弟倆在路上,總要吃飯喝水吧?到了哈城,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萬一找不到你那位陸叔叔,總要有錢傍身,不至于流落街頭!這是叔叔給你的備用金,是讓你用來活命的!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自已的命當回事,也辜負了你爸爸的在天之靈!”
他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念慈知道,自已再也無法拒絕了。
三十塊錢!
這筆錢,加上她自已身上的八塊多,將近四十塊錢!這在七十年代,絕對是一筆可以讓人安身立命的巨款!
她緊緊地攥著口袋里的錢,那沉甸甸的感覺,讓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于徹底地,落回了實處。
路費有了。備用金也有了。
通往北方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關卡,終于被她攻克了!
“好了,時間還早。”趙建國看了一眼手表,“你們還沒吃早飯吧?衛東,帶念慈和她弟弟,去飯店!弄點好的!讓他們吃飽喝足了,再出發!”
“是,爸!”趙衛東立刻應聲。
就這樣,蘇念慈和小石頭,在眾人羨慕和敬佩的目光中,被趙衛東親自帶著,又一次,走進了那家國營飯店。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為了躲避追殺而倉皇闖入的“小叫花子”。
她是被市府干部的兒子,奉為上賓的“小神醫”。
飯店的服務員,包括之前的張姐,看到這陣仗都驚呆了。當她們得知,蘇念慈就是昨天那個救了趙市長孫子的“小神醫”時,態度瞬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熱情、周到、無微不至。
肉包子、白米粥、油條、煮雞蛋……一頓豐盛到奢侈的早餐,擺滿了整張桌子。
蘇念慈沒有客氣。她知道,接下來,她需要充足的體力,去面對未知的旅程。她和小石頭,都吃得肚子滾圓。
吃完飯,離火車發車,還有幾個小時。趙衛東本想帶他們去自已家休息,但被蘇念慈婉言謝絕了。
她不想跟這些“大人物”有過多不必要的牽扯。人情,要用在刀刃上。
她選擇回到候車室,和王大柱、李大全一家人待在一起。
當李大全和他妻子,看到蘇念慈手里的臥鋪票時,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臥鋪票啊!俺長這么大,還從沒見過臥鋪長啥樣呢!”李大全的妻子,一邊驚嘆,一邊由衷地為蘇念慈感到高興,“念慈這娃子,真是好人有好報啊!”
而王大柱,則顯得心事重重。他拉著蘇念慈,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壓低聲音,鄭重地問道:“念慈娃子,你跟大爺說實話,你這次去哈城,要找的那個陸振華……他現在,到底在部隊里,是個什么職務?”
她知道,老兵這是在擔心她。擔心她千里迢迢而去,卻找不到人,或者找到了人,對方卻幫不上忙。
她想了想,決定透露一點信息,來安這位老兵的心,也順便,從他這里,套取一些更關鍵的信息。
“王大爺,我也不太清楚陸叔叔現在是什么職務。”蘇念慈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迷茫的表情,“我只聽我爸爸以前提過一次,說……說陸叔叔,是開飛機的。好像……好像還是個什么……什么‘師長’?”
她故意將這個詞,說得有些不確定。
然而,就是這個不確定的詞,卻讓王大柱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師……師長?!”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無比!他一把抓住蘇念慈的肩膀,失聲喊道,“你說的是哪個‘師’?!是教師的‘師’,還是……還是千軍萬馬的那個‘師’?!”
蘇念慈看著老兵那副駭然的模樣,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但她表面上,依舊是一副被嚇到了的、無辜的表情,她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手心上,比劃了一個軍隊里常用的、代表“師級單位”的符號。
那個符號,是她前世從軍事資料里看到的。
看到那個符號,王大柱的身體,如遭雷擊,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癲狂的、不敢置信的狂熱!
他死死地盯著蘇念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
“空……空軍……獨立師……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