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開門!陸叔叔!開門!”
門外,傳來了少年那略帶變聲期的、囂張的叫嚷聲,還夾雜著其他幾個半大小子的起哄聲。
周雅云正抱著蘇念慈輕聲安撫,被這突如其來的沒禮貌的敲門聲,攪得眉頭一皺。
“誰啊這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她有些不悅地說道。
陸振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聽出了門外那小子的聲音,正是參謀長老李家的那個混世魔王李浩!
“我去看看。”陸振國壓著火氣,朝著門口走去。
他一把,將門拉開!
只見李浩正領著七八個半大小子,堵在門口。他看到門開了,還以為是周雅云,剛想嬉皮笑臉地擠進去,一抬頭,卻對上了陸振國那張黑如鍋底的、充滿憤怒的臉!
“陸……陸叔叔……”李浩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了驚恐,聲音都結巴了,“我……我們……”
“滾!”陸振國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李浩和他身后那群小子,被這股殺氣一沖,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他們何曾見過陸政委發這么大的火?!
“是……是!”李浩連個屁都不敢放,帶著他那群同樣嚇破了膽的小弟,連滾帶爬地,瞬間就跑了個沒影。
陸振國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冷哼一聲,然后,“砰”的一聲,將門狠狠地關上了!
這小小的插曲,也打斷了蘇念慈的哭聲。
她從周雅云的懷里,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里,還帶著淚花,情緒已經慢慢平復了下來。
但她不后悔。適當的示弱,比一味的堅強,更能博取同情,更能拉近彼此的距離。
“孩子,好點了嗎?”周雅云拿出自已的手帕,心疼地為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蘇念慈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嗯……我沒事了,周阿姨。對不起,我……”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周雅云打斷了她,“想哭就哭出來,哭出來,心里就舒服了。以后,有我們給你撐腰,你再也不用一個人扛著了。”
陸振國也走了回來,他看了一眼蘇念慈那紅腫的眼睛,心中更是自責。
他坐回沙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種盡可能平和的語氣,開口說道:“念慈,叔叔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現在,你能不能……跟叔叔,仔仔細細地,把你和你弟弟的遭遇,都說一遍?”
“從……從你爸爸犧牲后開始。”
他必須要搞清楚,在蘇衛國犧牲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那封被毀掉的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不僅僅是為戰友的孩子討回公道,這更關系到,他兄弟的死是否另有隱情!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已的思緒。
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
她只是用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客觀語調,將存在自已腦子里原主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緩緩地鋪陳開來。
“我爸爸的消息傳回來的時侯,我還在發高燒,什么都不知道。等我醒過來,他們……就已經變成兩個黑色的盒子了。”
“辦完喪事,伯父和伯母以‘照顧的名義,搬進了我們家。”
“他們來的第一天,就把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搬了出來。他們都鎖進了自已的箱子里。不值錢的,像書本、信件、照片,他們就準備拿去燒掉。我爸爸給您的那封信,還有那張照片,就是我從火盆里,搶出來的。”
聽到這里,陸振國和周雅云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會對英雄的遺物,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情!
蘇念慈沒有停頓,繼續說道:“從那以后,我就變成了他們家的小丫頭和出氣筒。”
“他們吃白面饅頭,我們只能吃黑乎乎的、硌牙的窩窩頭,有時候連窩窩頭都沒有。”
“他們讓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豬,掃地,洗全家人的衣服。冬天的水,冷得像冰刀子,我的手全都凍爛了到現在還有疤。”
她伸出自已那雙依舊留有紅腫凍瘡疤痕的小手。
那上面的痕跡,比任何聲淚俱下的控訴都更有沖擊力!
周雅云看得,心都揪成了一團,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流了下來。
陸振國則死死地,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雙眼睛里,已經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后來,堂哥到了說親的年紀。女方家要一百塊錢的彩禮。伯父伯母拿不出來。”
“他們就……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蘇念慈說到這里,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
“我偷聽到,他們聯系了一個人販子。準備……準備把我賣到山里去,給一個四十多歲的、死了老婆的瘸子,當……童養媳。”
“轟!”
如果說,之前的一切,還只是讓陸振國憤怒。
那么這最后幾句話,則像一顆重磅炸彈,徹底引爆了他心中那座壓抑已久的火山!
“畜生!!!”
陸振國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面前那張厚實的實木茶幾上!
“砰——!”
那張用料十足的茶幾,竟然被他這一拳,給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們……他們怎么敢?!他們怎么敢!!!”陸振國的眼睛,已經變得一片血紅,他那張剛毅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整個人就像一頭即將要擇人而噬的猛虎!
一股恐怖的尸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殺氣,從他的身上沖天而起籠罩了整個客廳!
蘇念慈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軍區政委而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手持利刃的……殺神!
她和小石頭,都被這股恐怖的氣勢,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我沒辦法了。我知道,再不走,我們就都得死。”蘇念慈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所以,我偷了家里僅剩的幾塊錢,在一個下著大雨的晚上,從家里逃了出來。”
“我們扒火車,一路要飯,從河南到了哈城。”
“因為,我記得我爸爸說過,這里,有他最信任的可以托付生命的戰友。這里有可以為我們做主的……陸叔叔。”
說完最后一句,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還帶著淚痕的眼睛,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
她將自已所有的悲慘,所有的希望都濃縮在了這最后一句話里,扎進了陸振國的心里。
整個客廳,只剩下陸振國那因為憤怒而變得粗重的、如同風箱般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許久。
陸振國那緊繃的、如同即將要爆炸的身體,才緩緩地,放松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蘇念慈,那雙血紅的眼睛里,充滿了無盡的愧疚、自責和……滔天的殺意!
“念慈,”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放心,這件事,叔叔,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