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林建民才黑著臉回來,這時候家里人全都已經睡了。
周老太本來瞌睡就輕,被林建民回家的動靜吵醒,從他重重開關門的聲音看,他并不太開心。
周老太也不管,翻個身繼續睡。
林建民忍了一晚上,次日早早地起床,先來找周老太討要說法。
“媽,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芙蓉第一次上門做客,你包紅包大氣一點,你怎么還是只給了十二塊錢?”
“要給多少?”周老太問他。
林建民噎了一下,才說道:“你好歹給個十八塊吧。”
“十八很吉利嗎?十八層地獄,難不難聽?”周老太冷笑,“她一個月工資多少,嫌十二塊少,多少是個心意。”
“現在都什么年代了,誰家兒媳第一次上門給十二塊的,她爸媽知道了,還不知道怎么笑話咱們呢。”林建民沒說的是,昨晚上張芙蓉在看到紅包只有十二塊的時候,就跟他大吵了一架。
林建民心里也很氣,他也知道每個家庭情況不一樣,可是他們家也不是沒有這個條件,他也提前就跟周老太大打了招呼,周老太甚至連菜錢都找他要的。
“媽,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林建民怒吼完,蹬著車走了,連臉都不洗。
周老太也是一肚子火,她那為數不多的慈母之心,讓她在即使不看好這段婚姻,不看好張芙蓉的情況下,還是幫著張羅了,結果這個張芙蓉還是這樣死性不改。
林建生和秋桃也被動靜吵醒了,紛紛起了床。
周老太心情不好,對誰都沒好臉,這倆非常默契,連早餐都不在家吃,洗漱完之后就都跑了。
家里才安靜沒多久,隔壁的宋老太就來家里找她了。
“嫂子,你去不去買菜?”
宋老太和周老太做了幾十年的鄰居了,不過宋家的房子在半年之后就要賣出去,宋老太把老宅賣了之后,就去跟兒子住樓房去了。
不過跟兒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宋老太很快就跟兒媳產生了矛盾,雖然最后她不像周老太那樣摻,不至于沒地方住,可也要看兒媳的臉色過日子。
婆婆和兒媳,真是天生的冤家。
周老太嘆口氣,拎上籃子跟宋老太出門了。
兩人做了多年鄰居,交情很好,前世宋老太自已都是泥菩薩過河,還去她的小出租房看過她幾回。
這次,周老太想提醒提醒宋老太。
“你們家吵吵什么呢?大早上的,就聽見你們老三的聲音。”
周老太搖搖頭,“他帶了對象回來,嫌我給十二塊紅包怠慢人家姑娘了,沒辦法呀,他娘只有這點能力。”
宋老太笑道:“十二塊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一個紅包不給的人家也有的是。”
宋老太也有兩個兒子,前世她就一直在兩個兒子家來回住。
周老太故意說道:“以前住在這的街坊鄰居,都慢慢搬走了。”
宋老太嘆口氣,“是啊,現在人人都想住樓房,樓房方便,咱們這平房都淘汰了。我兒子都一直在勸我把老宅賣了,去買樓房去。”
“我就不賣。”周老太說。
宋老太問她,“為什么?”
“我們家這樣寬敞,我為什么寬敞的地方不住,跑去住逼仄的樓房?而且獨門獨戶的多好啊。”周老太說道。
宋老太聽她這樣說,也忍不住說道:“是啊,我也是這么說的,可是我兒子總覺得這個房子沒有獨立廁所,很不方便。”
“獨立廁所以后自已就可以改造。”周老太說道,“自已挖一根下水管,接到市政管道去。”
宋老太瞪大眼睛,“還能這樣?”
“當然能了,你放心好了,你想想咱們這個位置多好,雖然環境破了點,但是可是在城里,城市發展得很快的,以后咱們這說不定會成為香餑餑呢。”
宋老太一臉懷疑,“可是周圍好多鄰居都把房子賣了。”
“他們賣他們的,那是他們沒有遠見,你信不信,咱們這五年必定會大不相同。”
宋老太哈哈一笑,周老太和她一樣啊,也只是普通退休女工,哪里有這樣長遠的眼光,“我聽我兒子說的,他說樓房以后價格肯定會越來越貴,想現在就湊錢買一套,你也知道,我兩個兒子都要買房子,哪里有那么多錢,只能賣掉老宅。”
周老太笑道:“你就住在這,這起碼是你的房子,你要是將這里都賣掉了,以后只能去跟兒子們一塊住,婆媳可是天生的敵人,同住一個屋檐下,怎么會沒有矛盾,到時候你想后悔也晚了。”
宋老太想起了自已那性格強勢的大兒媳,現在跟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宋老太還有退休金呢,時不時地要挑她的不是,要是她以后把這房子賣了,住在他們家里去,那她還不得看人臉色過活?
周老太知道宋老太聽進去了,不再多說。
兩人路過巷口的老王家的時候,看到老王家門上貼著此屋出售的字樣,宋老太搖頭,“老王家也準備把房子賣了啊?”
周老太呵呵一笑,這老王家確實賣掉了房子,現在這一片賣不上價,算是賤賣的,等后來拆遷方案一下來,老王家后悔賣房子了,想找買家拿回房子,可房子都已經交易了,哪里能輕易要回來,最后還鬧上了法庭,可惜還是沒能拿回房子。
周老太突然生出個念頭,既然這一塊一定會拆遷,她要不要悄悄買一套房子?
這么一想,這個念頭就瘋狂滋長了,兒子們眼見是靠不著了,她只能靠自已,以后真的老得動彈不得了,她只要有錢,還怕沒地方養老嗎?
她看向身邊的宋老太,心想如果宋老太一定要賣房子,要不要她出錢將他們家的房子買下來?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她摁下來了,宋老太跟她幾十年的交情,這交情可經不起金錢的磋磨,如果她買了對方的房子,以后拆遷了,勢必會反目成仇,反正這邊要賣的房子也不少,她何必去買宋老太的房子。
兩人結伴到菜市場,買好菜,又一同回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們碰見了宋老太的大兒媳珍珍,珍珍騎著自行車,后座上坐著宋老太的孫子,看到宋老太買菜回來,珍珍問:“給洋洋買排骨沒有?”
宋老太哎喲一聲,“忘記了。”
珍珍沒說話,沉著臉騎著車走了。
周老太在旁邊看得真真的,宋老太別的地方都好說,就是吝嗇,不舍得買肉吃,今天她買肉了,宋老太還在旁邊問排骨多少錢一斤,得知排骨兩塊六毛錢一斤,宋老太就沒買。
她肯定不是第一次這樣干,珍珍也知道,所以不高興地走了。
有時候婆媳關系,也不能把責任全推兒媳婦身上,本來就是兩代人,只是因為婚姻關系湊成了一家人,硬湊在一塊生活,無論如何都會有矛盾。
只是看婆婆和兒媳,能不能努力去處理好關系。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不要湊在一塊生活。
周老太這輩子想得明明白白,兒子都靠不住,更別提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媳了。
“你啊,孫子想吃排骨,你買點回來怎么了,又不是吃不起了。”等人走遠了,周老太才小聲說宋老太。
宋老太輕哼一聲,“今天要吃肉,明天要吃排骨,什么家庭啊,經得起這樣吃?”
周老太搖搖頭,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周老太起了買房的念頭之后,就開始盤算自已的存款了,經歷兩個兒子結婚,她現在手上的現金不足五百塊,周邊房子賣得再便宜,三千塊錢是要的。
看來還是得找大兒子要錢。
本來周老太是先給大兒子他們一個月時間,現在她改變主意了,今天就是要債的好日子!
等到下午,周老太揣起借條就出門了。
來到老大的小區,周老太還有些恍然,她借了這么多錢給老大把家置辦下了,后面卻連個落腳地都沒有。
念頭一起,周老太感覺自已的心腸又硬了幾分。
她到了地方,用力敲門。
聽見大兒媳許梅在里面大聲詢問,“誰呀,來了。”
門開了,四目相對,許梅眼睛里閃過驚訝和疑惑,嘴上還是說道:“是媽啊, 你怎么過來了?”
“怎么,我不能來?”周老太不客氣地問。
許梅不太痛快,覺得老太太莫名其妙的,說話這樣生硬,“怎么不能來,我給你拿鞋子。”
許梅打開鞋柜,拿這雙也不舍得拿那雙也不愿意,磨磨蹭蹭好半天。
周老太盯著她看了好久,等了半天,許梅將一雙腳墊爛了幾個洞的拖鞋擺在她面前,笑著說道:“媽,你換這雙鞋吧。”
周老太沒脫鞋,她一腳就將鞋子踹飛了,“怎么,怕我把你們的鞋穿臟了?我還怕這雙臟鞋臟了我的腳呢。”
她鞋也不換了,抬腳就往屋里走,在許梅陰沉的注視下,一屁股坐在了那精心墊著雪白蕾絲沙發墊的沙發上。
“媽,你到底有什么事?建國還沒有回來,小勇在房間里寫作業,你別吵到他。”許梅忍著氣問道。
周老太將借條摸了出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我現在急用錢,來拿錢的。”
許梅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她拍拍圍裙,“哦,是這個事啊,這個事,我就不清楚了,那你等建國回來了,跟他說吧。”
周老太環視老大的房子,她很少來這個房子,每次來,許梅都不太歡迎,她也不愛來,后面老宅賣了,沒去處的時候,她曾經想來,但是老大和許梅不同意她來。
現在她來了,來要賬的,要是林建國不把錢還給她,這個房子賣個三四千塊錢還是隨隨便便的。
林小勇聽見動靜,開房門探頭張望,看到是周老太,也很驚訝,沒搭理周老太,而是問許梅,“她怎么來了?”
徐梅輕哼,“不關你的事,寫你的作業去!”
許梅不搭理周老太,甚至連杯水都不給倒,自顧自地去廚房炒菜去了。
許梅一直在廚房洗洗刷刷,周老太等得不耐煩,干脆打開電視看了起來。
李小勇在房間聽見了電視聲音,也跑了出來。
許梅看到周老天看電視影響得林小勇作業也不寫了,頓時就不樂意了,從廚房走了出來,“媽,你別看電視了,你看小勇作業都不寫了。”
“他不寫作業,是因為他不想寫,不是因為我看不看電視。我剛把電視打開,小勇就跑出來看,只能說明這孩子自律性太差,容易被環境影響。”周老太說道。
許梅氣呼呼地看向小勇,“小勇,還不快去寫作業?”
“媽,都要吃飯了,我看一小會兒電視行不行?”小勇鬼機靈地看向周老太,“我陪陪奶奶嘛,你快去做飯。”
周老太撇著嘴,把電視關了。
林小勇對她怒目而視,“老太婆,你憑什么關我們家電視?”
“憑我把它打開了。”周老太看向許梅,冷笑,“老大媳婦,你們把孩子教得太好了。”
許梅不痛不癢地說了林小勇一句,“小勇,怎么說話呢,快進去寫作業,寫完作業再看電視。”
林小勇卻朝著周老太怒目而視,“你走,壞奶奶,你走!你來我們家干嘛?”
周老太不動,林小勇又轟了她好幾次,最后看她還是不理會自已,跑到周老太身邊,抓起她的手要拉她起來。
“你走,你別待在我家!”
“啪!”
響脆的巴掌聲在房間里回蕩,緊接著,孩子的哭聲驟然響起,隨即是女人的尖叫聲。
“小勇!”許梅瞪圓了眼睛,怒氣沖沖地跑過去,一把將捂著臉哭的林小勇拉開,轉臉朝周老太怒吼,“你憑什么打我的孩子?!”
周老太這巴掌不輕不重,既不會打壞孩子,又能讓他長個記性,“你兒子攆我走的時候你怎么不說話,挨打了不裝啞巴了?”
許梅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那樣子恨不得將周老太撕碎了,她死死地瞪著周老太,“他還那么小,他懂什么?你都一大把年紀了,跟個孩子計較,你害不害臊?”
聽著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許梅恨不得上手替兒子將這巴掌還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門咔的一聲,開了,林建國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