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這天早上出門擺攤,竟然碰見了宋老太,宋老太拎著一只小爐子,賣的是粽子。
南城的人愛吃白粽,宋老太的白粽賣得也還不錯,拿根竹簽子,蘸上白糖,買的人不少。
周老太也跟她買了一個,宋老太死活不收錢,送她吃。
周老太也沒跟她客氣,一邊吃白糖粽,一邊問她,“你不是跟兒子們享福去了,怎么來這賣粽子。”
宋老太還擔心她來這賣,周老太會生氣,沒想到周老太并沒有介意的意思,也就安心了。
她嘆口氣,“享什么福啊!”
宋老太真后悔,當初周老太勸她,不要賣房子,房子捏在自已手上,不用看人臉色。她沒聽,把房子賣了,錢平均分給兩個兒子,給他們湊錢買樓房。
宋老太從此開始了寄人籬下的日子,她和周老太是一個工廠的,兩人做了三十多年工友,又是鄰居,是老姐妹。
其實周老太對宋老太的遭遇很清楚。宋老太和她一樣,最大的錯誤就是傾其所有給到兒子,老了只能靠兒子的良心。
就算兒子良心尚可,還有兒媳那一關,同住一個屋檐下,總有這樣那樣的摩擦,兒子的房子不是當媽的房子,他們這代人,都還不了解這個道理。
早上人多,兩人沒時間閑談,等人流過了,兩人收了攤,一塊來到周老太家里。
宋老太這才跟周老太倒起了苦水。
無外乎是跟兒媳起了矛盾,兒子夾在中間為難,住得沒有在老宅舒服。
宋老太直嘆氣,“我真后悔啊,為什么要把老宅給賣了啊!你是不知道,我在那個家里,大氣都不敢喘。做什么都是錯的,珍珍強勢,有一點做得她不滿意,就要數落我,跟數落孫子似的,我那兒子也不爭氣,在他媳婦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才搬過去多久,我都要得心臟病了。我想起你在這賣早餐呢,干脆來跟你搭個伴,賣點白粽子。”
周老太倒了杯水給她,“你賣這個不錯,粽子還沒人賣。”
宋老太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搶了你的生意。”
“馬路是公家的嘛,誰都能賣呀。別人天天吃我的蔥油餅,也吃膩了,人家也想換換口味。”周老太說的是實話,她的顧客不可能天天來吃蔥油餅的,所以現在周老太沒有之前掙錢了,之前一個月能有一千出頭,現在一個月八百左右。
宋老太苦笑,“不瞞你說,我是想攢點錢,看看能不能把我的老宅子再買回來。”
“你的老宅子,林建民租下來,和他媳婦在住呢。”周老太突然想起這個事情。
宋老太有些驚訝,“怎么建民搬出去了?有什么必要,就在隔壁,又不是樓房。”
周老太沒多解釋,“和你一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宋老太嘆口氣,“兒子結婚了,就跟當媽的有外心了。”
周老太說道:“有自已的小家了。這個可以理解,兒媳婦也沒受過咱的養育之恩,不當親媽對待也能理解。問題主要在兒子身上,孝順懂事的,知道兩頭調節,不孝順的幫著兒媳婦欺負親媽。”
宋老太沉默,她大兒子可不就是嗎,護他媳婦都護成什么了,她感覺自已在大兒子家里還不如保姆呢,起碼保姆做家務還能拿工資,家務什么都是她的,反過來還要像個孫子似的挨訓。
小兒子家又怎么樣呢?同樣不歡迎她去。小兒子結婚沒多久,還沒要孩子,夫妻倆說想過自已的生活,每次去,小兒媳就把她自已關在房間里,也不出來跟老太太打照面。
才幾個月,宋老太就已經飽嘗被嫌棄的滋味了。
她好幾次回來,看到自已的老房子,真是后悔不迭,以前住在這的時候,雖然也是跟兒媳同一個屋檐下,可那時候,房子是她的,雖然也偶爾跟兒媳有摩擦,到底孩子們還算尊敬她。
現在她成了寄人籬下的人,要茍延殘喘就沒有自尊可言。
宋老太在家里悶得難受,她也早就退休了,每天無事可做,日子更難熬,靈光一閃,想起周老太在這賣蔥油餅,蔥油餅她也會做,還是周老太教她的,但她不想跟周老太搶生意,就包了些粽子來賣。
她沒想過這個粽子能掙多少錢,包得也不多,沒想到第一天竟都賣完了。
“秀菲,我是真后悔。”宋老太重復地表達后悔。
周老太一點也不意外,不過宋老太說想把他們家老宅贖回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購買宋老太家房子的那人一看就是買來投資的,他可能從哪里得知了一點消息,提前購買村屋,等著拆遷。
再者,宋老太賣的時候是八千,現在八千一定買不回來。
宋老太一個粽子賣四毛錢,除去成本,一個能掙一毛多,要賣八千塊,談何容易。
不過周老太知道,宋老太還有翻盤的機會,他們家房子雖然賣了,宅基地卻沒有過戶,日后拆遷,宋老太還是能拿到宅基地的賠償。到時候,只要她把這筆錢守住,也不會重蹈覆轍。
“你那房子是不可能買得回來了,人家不會再賣給你。就算他肯賣,要價也不止八千塊。”
宋老太惆悵地嘆氣,“是啊,再說我也攢不到八千塊錢,我一個月退休金才一百來塊,這得攢多少年。”
周老太說:“你既然在兒子家住得不高興,為什么不搬出來算了?現在租房子,也不貴。”
宋老太似乎很吃驚,她從來沒想過要搬出來,如果要搬出來租房住,當初為什么還要賣老宅,賣老宅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要跟兒子住一起啊。
看宋老太這個反應,周老太就知道她還沒有想過要獨自生活,“我是勸你,兒子兒媳現在才是一家人,你是個多余的,留在那也是受氣,不如單獨自已過快活,你有退休金,現在又做點小生意。”
宋老太都不考慮,直接搖頭,“不,不,我從來沒有一個人過過日子。”
她這一輩子,都是一大家子一起過日子,前兩年老頭死了,兒子們也還住在一起。
一個人過,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會有多孤獨。
周老太見她不肯,也不再多勸,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嘛,勸多了,還以為她不安好心呢。
宋老太沒坐多久,又急匆匆地回家去了,她還要做中午飯,兒媳中午還要回家吃飯,要回到家飯還沒做好,又得給她甩臉子了。
周老太沒做飯,早上還剩兩個餅子,她煮了一鍋蔬菜湯,就著蔥油餅吃了午飯。
一連好幾次,林建生都沒有過來,全是王錚過來帶她們訓練,張蘭蘭一腔歡喜全落了空,到這個時候,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建生是故意躲著她的。
張蘭蘭失望極了,那天林建生沒有推開她,可她明顯感覺到了,林建生也是愿意接納她的。
可為什么,那晚過后,林建生就再也不來了。
張蘭蘭灰心,可又沒完全死心,她思來想去,總覺得,既然窗戶紙都只剩薄薄一層,捅破不捅破有什么關系呢。她總得拿到一個確切的結果,才能讓自已甘心。
她讓秋桃幫自已帶話,約林建生在當晚的公園見面。
秋桃都看出她四哥的意思了,恐怕是對張蘭蘭沒有意思,不然這些天他本身就沒什么事情,也借故不去訓練。
不過她還是幫好友將話帶到了。
“蘭蘭說,明天晚上七點,她在春山公園等你。”末了,她又問一句,“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跟蘭蘭說,免得大晚上的她一個女生在那不安全。”
林建生沒回答去,也沒回答不去,秋桃也沒辦法追問了。
第二天,張蘭蘭還不到六點鐘,就來到了春山公園。
遛彎的人不少,她蹲在公園門口,迷茫地望著行人。
一顆心好像放在了外太空,飄飄浮浮,一點依托都沒有。
時間流逝得好慢,一分一秒都延長了無數倍。張蘭蘭腳蹲麻都不知道,手盯著腕表,看著指針一點點地轉動。
既希望它快一點,也希望它慢一點。
時間還是來到了晚上七點。
公園的人漸漸散去,倦鳥歸巢,周圍的一切,漸漸安靜了。
張蘭蘭望著空空蕩蕩的來路,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張蘭蘭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景觀石上,她該走了。林建生不會來。
可她還是坐在原地沒動,靜靜地看著夕陽沉入最后的地平線,路燈亮了起來。
張蘭蘭抹了一把臉,心想籃球還是要繼續訓練的,她這么久的付出也不能一點收獲都沒有,起碼要在女職工籃球賽上拿回一個名次來。
她又想起了秋桃。
最開始她接近秋桃,只是因為林建生。她第一眼看到林建生就動了心,刻意接近秋桃,和她成為了好朋友。
也不是一點收獲也沒有,張蘭蘭想,起碼秋桃真是個很好的姑娘,這段時間兩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
東想西想的,心情倒好轉不少,張蘭蘭站起來,該回家了。
剛一抬眼,她就愣住了,在道路的盡頭,離她很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剎那,張蘭蘭好像聽見了鮮花在她耳邊熱烈地綻開。
林建生來了。
第二天秋桃上班,張蘭蘭一看到她,就興奮地抓住了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四哥來了。”
說完,她又不好意思地羞澀一笑。
秋桃瞪大眼睛,同樣驚喜,“真的!”
張蘭蘭用力地點頭,她的歡喜滿得從她緊抿的嘴唇里泄出來,眼睛亮得驚人,她真的太歡喜了,忍不住第一時間就要找秋桃分享。
秋桃真是意外,昨天她還以為四哥不會去呢,她高興地打趣,“那以后我是不是要改口了,叫你嫂子?”
張蘭蘭臉還興奮著,“去,可別,羞死人了。”
“嘻嘻,我看你的表情可不是這么回事哦。”
那種陷入愛情的興奮是擋也擋不住的,張蘭蘭無比真摯地說:“我要請你吃頓好吃的!一頓不夠,吃三頓!”
秋桃笑道:“我只吃一頓,喜宴!”
張蘭蘭臉紅了,沒有反駁,低聲笑道:“那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