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舉著的手機把張鳳珍鎮住了。
她不知道周老太說的話是真是假,她在羊城也沒有進服裝廠做過,哪里知道什么服裝廠。
一時間,場面寂靜得詭異。
周老太看著張鳳珍,說道:“你說啊,服裝廠叫什么名字?我女兒之前做服裝生意,還經常去那邊拿貨,好幾個服裝廠的人她都認識,你說名字,我們就去打聽。”
“要是你真的在服裝廠上班,那就是玉嬸娘冤枉你了,就讓她給你們一家子道歉,但是要是你撒了謊,恐怕我們就要報公安,饒不了你了。”
周老太故意說話來嚇唬張鳳珍。
刑桂英看向張鳳珍,催促她,“你說啊,鳳珍,別讓她們冤枉了你。”
和張鳳珍她們同行過來的那個女人,也變了臉色,她吃驚地看著周老太,這個老太太的口音,聽起來,不太像他們這邊的人,這人穿著不俗,還隨身帶著手機,恐怕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她跟張鳳珍都不敢輕易開口,就怕露餡。
周老太繼續追問,“你上班的工廠是羊城哪個區啊,生產的是什么衣服?你們做的是什么工作?我以前也在服裝廠做過,服裝生產的流程我太熟悉了,只要你們說出個一二三來,也算冤枉你們了。”
張鳳珍的臉色更難看了,若說廠子還能隨口編一個,可她們根本就沒進過服裝廠,怎么可能知道里面的工作是什么樣的。
兩人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
周老太冷笑道:“說不上來了吧,就你們這爛心肝的,自已去羊城做的是躺著張腿的活,掙的是臟錢,還想回來哄騙旁人過去!這可是你親表妹啊,你也下得去手!”先禮后兵,周老太已經給她機會自證清白了,她證明不了,周老太就要罵人了。
周老太這么一番拷問下來,幾個不知情的都已經看出了其中的問題。
邢桂英驚愕地看著女兒張鳳珍,身體氣得發抖。
玉嬸娘更是又怕又怒,撿起墻壁掃地用的掃把,就往張鳳珍身上砸,“張鳳珍,你不是人,靜靜是你親表妹啊!你怎么忍心騙我們!還想把靜靜騙到那些臟地方去,我跟你拼了!”
張鳳珍想躲,冷不丁身邊的邢桂英一把拉住了她,抬手就是打了她一個大嘴巴子。
邢桂英一輩子也是老老實實的農民,女兒跟著村里其他人出去一年回來,帶了兩千塊錢回來,說是在外面掙到錢了,邢桂英和她丈夫不知道多高興。
張鳳珍說要帶靜靜一塊去,邢桂英想都沒想過,張鳳珍是在做那樣的臟事,還要禍害靜靜!
“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我打死你!”邢桂英氣到了極點,抓著張鳳珍就抽了一頓嘴巴子。
同村的那個女人見狀不好,趕忙跑了。
玉嬸娘要追,周老太制止了,“追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張鳳珍嘴硬,不肯承認自已在外面做的是什么。
周老太敢在這拆穿她們,也是因為這里是林家村,這里住著的,全是林家的人,張鳳珍她們是外村人,在這里得把尾巴夾著。
要是這是在人家的地盤,周老太還不敢這么挑明,只敢偷偷地私底下提醒玉嬸娘。
“媽,你別打了!”張鳳珍也被打急了,“我根本就沒做那些,是這個老太婆冤枉我!”
玉嬸娘把母女倆都趕了出去,雖然看起來,她哥嫂不知情,但以后這門親,也斷了,不可能再走動了。
玉嬸娘摟著林靜,這十多年,母女倆相依為命,要是靜靜真的被騙去做了那些,玉嬸娘只有去死了。
門一關,玉嬸娘扯著靜靜就給周老太跪下了。
周老太吃了一驚,連忙去拉娘倆,“玉嬸娘,別這樣,快起來快起來。”
玉嬸娘不僅下跪,還給她磕頭,“秀菲,感謝你,多謝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們就上當受騙了,你受我們三個響頭!”
周老太連忙去拉人,她是真急壞了,這玉嬸娘比她大一個輩分,現在人給她下跪,這不是讓她折壽嗎?周老太上了點年紀,真有點信這個。
好不容易,才把玉嬸娘給扯起來。
“羊城那邊也有正規的廠,但是現在大城市好人壞人都有,稍微不注意,就上當受騙了。”
玉嬸娘拉著林靜,說道:“日后誰來叫我們出去打工,我們都不去了!”
周老太看向林靜,她聽玉嬸娘這么說,有點遲疑了,其實她是想著林靜要是想出去打工的話,就上她那去打工,早餐店,就是辛苦一點。
林靜也有點嚇到了,縮在一邊。
這么好的姑娘,上輩子花季就沒了,這輩子因為周老太的出現,可能讓她躲過了一劫,但是后面不知道還有沒有劫數。
想到這母女倆在村里的境遇,同樣是守寡多年,周老太很有感觸。家里的勞動力沒了,家道中落,誰都看不起。雖說村里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甚至像林家村這樣的,村里住著的,往上數幾代,都是親兄弟,同一支繁衍下來的。
這也沒有什么用,每家都有自已的私心,人心的趨炎附勢,捧高踩低,在哪里都存在,母女倆在村里的日子也并不多好過,玉嬸娘一年辛辛苦苦種點莊稼,勉強糊口罷了。
周老太一時間動了惻隱之心,說道:“我在城里開了個早餐店,你們娘倆要是想去工作,就跟我去南城,去我早餐店里上班去,不過就是辛苦,早上四點過就得起來。中午下班早,十二點過一點過就下班了。”
玉嬸娘驚訝地看著周老太,“秀菲,你都當上老板了呀!”
周老太笑道:“也不是什么老板,呵呵。”
她看一看林靜,林靜可以去秋桃的工廠上班,玉嬸娘可以去早餐店,如果她們自已愿意的話。
但顯然,玉嬸娘遲疑了。
她們剛站在深淵邊上,心有余悸,現在周老太向她們拋來橄欖枝,她們也不敢隨便抓,即使對方是周老太。
周老太說道:“你們考慮考慮,最遲明天,我們就準備要回去了。”
周老太一走,娘倆就商量了起來。
玉嬸娘拉著她的手,她不想去,“靜靜,咱娘倆還是別去了,那大城市那么亂,哪有我們鄉下人容身的地方呢?你現在也十八歲了,過兩年,媽給你好好地找個上門女婿,我們一家人,好好地過日子!”
林靜嚇得不輕,她其實也怕出去了。
但是她看得出來,她這個大嫂,跟她表姐他們不一樣。
林靜之所以想出去打工,就是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她想了半天,說道:“媽,我想跟著大嫂去。”
玉嬸娘嚇白了臉,“靜靜,你聽媽的,不去了!我們生在這,長在這,就要一輩子安安穩穩地在這生活。大城市,哪里是我們能去了的地方。”
林靜緩了緩神,“我又不去大城市生活,我只是去打工,去掙錢,等我掙到錢了,我們修個漂漂亮亮的大房子。再說,我是跟著大嫂去,媽,難道你不放心大嫂嗎?那個紅色的小汽車,就是大嫂她們開來的!”
玉嬸娘說道:“我不是不放心你大嫂,我實在是怕了。”
林靜握著她的手,說道:“大嫂不是說了嗎?你也可以一起去!我們娘倆一塊去!”
玉嬸娘連連擺手,“我不去,我要在家里看著家。”
“媽,我們家里窮得叮當響,有什么要看的?我們娘倆一塊去南城掙錢去,掙夠了錢,回來起一處大房子!”
玉嬸娘說道:“麻雀還有個窩呢,這再不好,也是我們娘倆的家呀!”
林靜見勸不動她媽,也只好暫時放棄,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她要跟著周老太去,最好是勸著她媽一塊去,不然她還不放心她媽獨自留在家里。
那邊林巧萍也祭祖回來了,林家村的人基本都去了。
林巧萍給村里捐了三千塊錢,還給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單獨給了紅包,一個紅包里放了五十塊錢。
殺了一頭豬的五叔也收到了一個紅包,里面放著兩百塊,補償他殺的豬。這是他們家養來過年的豬,為了招待林巧萍,提前殺了。
得得的名字,也登上了族譜,就記在林巧萍的那一頁,身份是林巧萍的孫子。
林巧萍爺爺留下來的那兩間老房子,林巧萍不忍心讓其敗落了,跟周老太商量過后,決定給村里當磨坊用,林巧萍還給了五百塊錢的維修費,委托五爺爺進行房屋修繕。
村里給出了證明,這塊宅基地,還是周老太的,五爺爺帶她去鎮上補辦手續就行了。
周老太趁著人多,把靜靜母女她舅舅家的姑娘騙,靜靜差點被騙到外地去的事情說了。
聽說這樣的事情,大家都很意外,替玉嬸娘母女倆捏了一把汗。
周老太沒去報警,她又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去報警也是枉然。
不過林家村的人都知道這個事情了,家家戶戶都有不少親戚,一傳十十傳百地就傳開了,那時候,大概這附近就不會有姑娘上當受騙了。
至于事情傳開,靜靜的那個表姐名聲會如何,不在周老太的考慮范圍內,做了壞事就要做好承擔罵名的準備。
估計到時候張鳳珍一輩子都羞于回來了。
傍晚,林靜找了過來,她想跟著周老太出去。
周老太問她,“你媽同不同意啊?”
林靜說道:“我媽...她被嚇到了。”
“你沒被嚇到嗎?我看你今天臉都嚇白了。”周老太說道。
“我也害怕,不過我相信大嫂,你跟她們不一樣,她們是騙人的,你不是。”
周老太笑了笑,才嚴肅地說道:“靜靜,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人心隔肚皮,你日后有機會走出這座大山,你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一些人嘴巴上抹著蜜,肚子里藏著劍,就專門騙你這種小姑娘,凡事要多留個心眼,不要那么容易相信別人。”
林靜鄭重地點頭,她眼睛亮亮地看著周老太,再次祈求,“大嫂,求你帶我去南城吧,我很勤快的,我肯定會好好干活。”
周老太說道:“我愿意帶你去,但是你媽要同意才行。”
林靜回了家去,勸她媽玉嬸娘。
一開始玉嬸娘死活不答應,直到林靜哭著說道:“自從我爸沒了,村里也沒人正眼看過我們娘倆,我就是要爭一口氣,我就上要他們看一看,我沒個爹,我是女孩,我也照樣能有出息!”
林靜念書的時候成績多好,玉嬸娘沒能力供她,才讓林靜無奈地退了學,這一次進城,或許是林靜唯一一次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了。
玉嬸娘哭著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娘倆就來了五爺爺家,把周老太叫到一邊,求她帶她們娘倆進城去。
她們想通了要去,周老太也就答應了,“我們中午吃完飯就要走,你們回去收拾行李吧,過去也近,開車四個小時也就到了。”
等到離開的時候,村里人看到林靜收拾了東西,坐上了林巧萍的車,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知道,林靜要跟著周老太她們進城區,都驚訝壞了。
他們還不知道林靜進城是給周老太打工,還以為她搭便車呢。
村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溝特別深,全是泥巴路,幸好她們來的時候,是晴天,如果下雨,這路恐怕車輪子都要陷進去。
林靜抱著得得,坐在汽車后排,她是第一次坐小轎車,坐著都不敢動,看著窗外慢慢后退的家鄉景色,心里又彷徨又害怕。
她家里還養著雞,還有一頭豬。今天走得急,地里還有莊稼也沒收上來,母女倆家商量過后,決定讓林靜先跟著周老太她們進城去,玉嬸娘在家里把牲畜賣了,地里的莊稼收上來賣了,后面自已再坐車進城去找林靜。
把林靜交給周老太,玉嬸娘是放心的。
“怕不怕,靜靜?”周老太坐在副駕駛上,問林靜。
林靜心里怕,但卻倔強地搖頭,“我不怕,大嫂。”
林巧萍笑起來,“這姑娘,膽子不小。膽子大點好,當年我爹,膽子也大,帶著我媽進城,買了一處宅基地,就扎了根,不然我們還住在林家村呢。”
林靜暗暗地想,她要是能像那個伯伯一樣,在南城扎根就好了,她一定把她媽接過來享福。
一路上休息了幾次,花了五個小時,車才開進了南城。
林靜坐在車后排,好奇地不住往外面看,她還是第一次,進大城市呢。
南城對比羊城,根本就不能看,但是在從來沒見過世面的林靜來說,這已經是大城市了。
汽車一路疾馳,開進了巷子,到周老太家門口停下。
大門鎖著的,周老太掏出鑰匙把門打開,這門比之前的門大了一倍多,兩扇門,還挺沉的。
她把門打開,林巧萍就把車開進了院子。
林靜下了車,局促地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著。
這院子看起來,挺普通的,院墻邊種著一些蔬菜,比村里的院子要好一點,但是也像普通的農家小院。
得得在車上憋了幾個小時,一下車就自已在院子里玩了起來。
周老太說道:“這就是我家了,我女兒跟我一塊住,她出去工作去了,她是你侄女,你喊她名字,秋桃就行。”
林巧萍去上了個廁所,對周老太說道:“我有點累了,我帶著得得回去休息會。”
周老太說道:“你就在這休息啊,晚上在這吃飯再回去。”
林巧萍不答應,“幾天沒在家,我也要回去看看。”
周老太留不住,也就任由她了,林巧萍跟林靜笑道:“你安心地在這住著,你工作的事情不用愁,我先回去了。”
周老太看向林靜,人是她帶出來的,她得負責任,也就讓林靜在家里住下,不另外給她安排住處了,畢竟她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住在外面去,周老太都放心不下。
家里房間多,這里還能住幾個月呢。
等晚上秋桃回來,才知道周老太從老家帶了個小姑娘來,還挺驚訝,她媽什么時候會管這樣的事了?
“秋桃,你看工廠那邊還需要人嗎?讓靜靜過去做一段時間。早餐店太早了,她一個人過去,我還有點不放心。”
秋桃詢問林靜認不認識字,得知她讀到初中才輟學,點頭說道:“那就先去工廠干一段時間吧,工廠現在是早上七八點鐘上班,到下午七八點鐘下班。”
之前有一段時間施行兩班倒,但是后面工人反應,她們寧愿白天多干一點,也不愿意倒班,而且本來她們也是計件的工作,干多干少,對應的就是工錢的多少,倒班沒有太大的意義。
后面秋桃和周老太一合計,工人們說的也對,她們規定了最少的工作時長,八個小時,剩下的加班由工人自已決定。
所以現在,工廠不倒班,但是工人為了多掙點錢,自已會加班到九點十點,有時候旺季,為了趕工,也會強制加班。
之前秋桃當工人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工廠加班,不過那時候是死工資,加班費很微薄,現在她自已當老板了,趕工的時候不得不強制工人加班,她也有點過意不去,只得給加班的工人補貼夜班宵夜錢,如果加班到九點鐘,每天晚上補貼一塊錢。
林靜聽她說給她安排到工廠去上班,別提多高興了,她愿意去工廠上班,她不怕吃苦,也不怕累,就怕掙不到錢,也怕被騙。
第二天,秋桃就帶著林靜來到了工廠,直到真正進入車間,看到忙碌的工人們,林靜才真正地放下了心,她就知道,周大嫂是個好人,看吧,真的給她安排到工廠里來上班來了。
秋桃給林靜找了個師傅,師傅姓崔,是老員工了,讓她帶著林靜學習技術,林靜什么都不會,現在就要從學徒工做起。
小燕這個月子坐得很差。
沒一頓是吃好的,她婆婆宋愛萍不伺候她坐月子,只能靠童俊自已伺候小燕。
但是童俊的廚藝不行,而且他也要上班,休息的時間很少,童俊給小燕燉了兩次雞,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特別腥臭,本來雞湯就少油少鹽,這么一弄來,小燕根本就喝不下去。
她吃得沒營養,就沒奶水給孩子吃,孩子只能吃奶粉。
童俊說了宋愛萍好多次,讓她照顧照顧小燕。
宋愛萍充耳不聞,有時候童俊說的話重了,她就坐在沙發上,手捂著頭,不停地哎喲哎喲地喊頭暈。
過了前面幾天,后面都是小燕自已弄的飯菜,童俊給她收拾好洗好,她自已去燉湯,這才吃上了幾口好的。
她是吃上了幾口好的,宋愛萍卻不高興了,說話夾槍帶棒的,說小燕生了個女兒,還好意思吃好的。
宋愛萍不能不生氣,童俊是有正式工作的,現在計劃生育,童俊就只能生一個,現在生下來是個女孩,他們老童家,是絕了后了!
宋愛萍不止一次后悔,當初只得小燕懷孕的時候,怎么沒讓人去醫院做了,還巴巴地給他們辦了婚禮,現在好了,生了個丫頭片子。
宋愛萍給小燕臉色看,小燕也忍了,從沒頂撞過宋愛萍一句。
這天,小燕自已在廚房燉湯,宋愛萍在客廳坐著看電視。
廚房里,小燕拿碗沒拿穩,跌落在了地上,瓷碗頓時摔得四分五裂。
宋愛萍在客廳聽得清清楚楚的,頓時怒從心頭起,這小燕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生個孩子生不出兒子,現在還在她家里搞破壞,摔碎她的碗!
宋愛萍氣得霍地站起來,想去廚房指著小燕的鼻子大罵一通。
在站起來的那瞬間,宋愛萍卻突然感覺到雙眼一黑,頭劇烈的一暈,什么也看不見了,雙腿隨之發軟,支撐不住,她轟然摔倒在地,臉朝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宋愛萍感覺到臉一陣劇痛,可偏偏,她什么也看不見,也動彈不得。
小燕在廚房聽到動靜,探頭出來看了一眼,看到宋愛萍面朝下地摔在了地上,她一愣。
宋愛萍嘴巴也不能說話了,她在心里大喊:“救命!救命!”
她感覺臉上有液體流淌,溫熱熱的,是她的血。
家里就她和小燕兩個人,小燕就在廚房,聽到她摔倒的消息,一定會出來看,把她救起來的。
宋愛萍心里期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