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
周倩捂著被打的半邊臉,朝聲音傳來處看過去。
蔣志偉滿臉急色地沖過來,跑到周倩身邊,攔在她身前,警惕地看著常來鳳。
常來鳳也呆愣住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剛才那一瞬,竟然會暴怒成那樣,仿佛揚手是出于本能。
她醒過神來,看向被蔣志偉擋住的周倩,臉上露出懊悔,“小倩...媽不是故意的...”
周倩捂著臉,側身站在蔣志偉身后,一句話沒說。
常來鳳看向蔣志偉,這個醫生也是小倩的追求者,常來鳳都在這見了他好幾回了。
“你讓開。”常來鳳說。
蔣志偉伸出手,老母雞護崽一樣把周倩護在身后,警惕地看著常來鳳,“你怎么動手打人?”
常來鳳的懊惱化成了一腔的憤怒,她敵視每一個接近她女兒的平庸男人,眼前這個醫生,顯然沒法跟那個開轎車的男人比。
常來鳳不希望周倩走自已的老路,明明生就一副漂亮的面孔,卻嫁給一個平庸的男人,一輩子碌碌無為地度過。
“跟你有什么關系,你是什么人?”常來鳳沒好氣地呵斥。
蔣志偉回頭看一眼周倩,周倩白皙的臉,已經紅腫起來了,他憤怒地對常來鳳說道:“我什么人也不是,但是我不允許你打她!”
常來鳳理虧,她確實不該動手,周倩現在本來就不親她,這一巴掌打下去,還不知道小倩要怎么記仇。
“我不是有意的...”
蔣志偉扭頭,一把拉住小倩,“小倩,我們走。”
周倩被蔣志偉拉著,頭也不回地要走。
常來鳳叫周倩,“小倩,明天是最好的機會,你和我去一趟吧!小倩!媽不會害你的!”
蔣志偉看向周倩,他不知道常來鳳在說什么,他也沒問。
周倩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了。她沒被打的半邊臉也發起了燒,生怕被蔣志偉聽到,她是私生女的事實。
常來鳳沒再追上去,急得在原地跺腳。
周倩跑到門口,被蔣志偉拉住。
蔣志偉指了指她的臉,“你這樣進去,伯父看到了,心里肯定難過。”
他這話提醒了周倩,要是她爸看到她被打,還不知道急成什么樣呢。
周倩回頭看一眼,常來鳳還在原地站著,朝他們這邊看。
周倩走進樓道,卻沒有開門進屋,而是繼續往上走。
蔣志偉一驚,趕忙跟上去。
周倩一直往上爬,這個房子一共有四層樓。
“小倩,你要去哪里?”蔣志偉跟在她身后,著急地說道。
周倩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地往上走,蔣志偉急得沒辦法,只好抓住周倩的胳膊,不讓她繼續往上走。
“小倩,你不能再上去了,我們下去吧,下去說話,好嗎?”蔣志偉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
周倩看著他溫和的五官,心里沒來由地涌上一陣陣酸楚,她別過臉,側臉上滑下晶瑩的淚珠。
蔣志偉的心也驀地一酸,他想給周倩一個安慰的擁抱,卻嫌太冒昧,只好拉住周倩的手,緊緊地握著。
周倩站在高他一個臺階的地方,兩人的視線齊平了,他拉手的動作驚動了周倩,她扭過頭,對上了蔣志偉擔憂的眼睛。
周倩流著淚,她情不自禁地伏在蔣志偉的肩頭,痛快地哭了一場。
文斌接到了家里的電話,明天是他爸文尚軍的生日,希望他能回去一趟。
文斌知道,明天或許是個轉折點,他想一想,答應了。
文尚軍每年的生日,家里都是高朋滿座,他搞廉政,不收禮,把人張羅到家里,吃一頓飯。
文家不算小,住著市政府分的獨棟別墅,但是每年文尚軍過生日的時候,家里都嫌擠。
文斌連續多年沒去給文尚軍祝壽,那樣的場合他不喜歡。
今年有點不一樣。
今天對常來鳳,也是個特別的日子。
她早早地起床,梳洗打扮,對著鏡子抹粉,試圖用脂粉,填平臉上的溝壑,她昨天專門去做了頭發,穿上一身時髦得體的衣服,看起來,要年輕多了。
但還是不比二十幾年前,人確實是老了。
常來鳳站在鏡子前,腦海里突然想起周倩昨天說的那些話。
真是刺耳,刺耳極了。
常來鳳悄悄地去文家住的地方看過,見到了文尚軍現在的妻子,她在心里悄悄地把自已跟人做了對比。
經過對比,她感覺自已還要顯得年輕一點,這讓她沾沾自喜。但是她躲在暗處,跟光明正大出入市長府的女人比起來,有點像老鼠,見不得光。
而那個女人恰恰比常來鳳多了這些東西,這讓她看起來意氣風發,多了一些權利帶來的氣質,有時候,氣質也能讓人看著年輕。
常來鳳想帶著周倩一塊去,除了打著父女相認的主意,還有一個原因,多一個人,能多壯一分膽。
去年文尚軍過生日,常來鳳就去看過,從早到晚,他們家的客人沒有停過,出入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常來鳳當時就想闖進去,到底膽怯了,沒敢。
她做了一年的心理建設,這回已經是充分準備。
常來鳳摸摸頭發,她感覺自已是遺忘了什么東西,想了好久,常來鳳想起來了,特意買的香水還沒噴。
這香水是桂花味的,稍微噴上一點點,渾身都是香噴噴的。
常來鳳以前沒用過這種東西,她對著衣服噴了一下,按得有點重了,噴出來的香水太多,屋子里瞬間彌漫起了一股濃烈的桂花味。
常來鳳收拾妥當,才打了個出租車,朝市政府大院去。
開車的司機聽她說要去市政府大院,試探地問:“你有親戚在那呀?”
這問題讓常來鳳沒來由地心虛,她沒有親戚在那,但是她卻說:“不是,我家在那。”
司機的態度有了肉眼可辨的變化,說話都不由得恭敬客氣了起來。
這讓常來鳳心里不自覺地一陣飄飄然,市政府大院,她一輩子也沒走到的地方,想到這里,常來鳳又不由得低落了。
到了大院門口,門口有保安亭,進出要登記。
常來鳳特意等出租車走了,才走過去,登記信息,她寫自已是文尚軍的親戚。
上一次見到文尚軍,他隨意給自已打發了一個工作,給人當保姆,當然,不是真的保姆,是吃空餉的保姆。常來鳳學會了保養,錢不夠用,她又找了個臨時工作。
常來鳳一邊走,一邊檢查自已的儀容儀表。
到這個時候,常來鳳才發現問題,她穿的衣服雖然時髦,但是身上太素了,什么配飾也沒有,好歹該買個金戒指戴著。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常來鳳來到了文市長家門口。
她有點驚訝,往年這個時候,文市長家門口早就賓客如云了,今天有點安靜了點。
她本來想混在客人中間進去的,悄悄地找到文尚軍,趁著形勢逼迫他,認下周倩這個親女兒,好好地補償她們母女,一個吃空餉的保姆工作,彌補不了常來鳳渴了二十多年的心。
但是此時門口過分的安靜了,常來鳳一個人站在外面,顯得有些怪異。
她不敢貿然闖進去,只能站在一棵樹后,等待著。
終于,有人來了。
遠遠的,常來鳳就認出來了,是文斌。
奇怪的是,文斌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的腳好像好了。
來不及多想,常來鳳就跳了出來,她認識文斌,跟文斌一塊進去也可以。
文斌一時間沒認出她來,直到常來鳳提及周倩。
文斌恍然大悟,“哦!你是周倩的母親,你有什么事嗎?”
常來鳳說道:“我特意來給你父親祝壽的。”
文斌驚訝,“你認識我爸爸?”
常來鳳笑一笑,“認識,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
文斌又不由得驚訝。
常來鳳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走進了市長府。
進門,常來鳳看清楚里面的裝飾,先吃了一驚。
想象中的豪奢裝修沒看到,里面樸素得讓她吃驚,尋常的沙發,餐桌,椅子,就算不來市長府,在別的地方也能看到。
更讓她驚訝的,是房子里的清冷,想象中的賓客如云全都不存在,甚至連文家人都沒看到。
“我爸應該在書房,我去找他,你先坐。”文斌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廚房里走出個人來。
常來鳳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文尚軍的愛人。
幾乎在常來鳳毫不避諱地打量高靜的時候,高靜君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來意。
“高阿姨。”文斌叫了她一聲。
高靜看向他,臉上擠出和藹的笑,“文斌來了啊,你爸在書房呢。”
文斌指了指常來鳳,“這位常阿姨是我爸的朋友,是特意過來給他祝壽的。”
常來鳳看向高靜的眼神,頓時一緊,生怕對方看出端倪。
高靜看向常來鳳,突然她捂著鼻子說道:“什么味道,怎么這么臭?”
常來鳳不動聲色地嗅了嗅,沒有臭味,是她身上的桂花香水的香味。
文斌讓常來鳳坐在沙發上,高靜也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了下來,審視地看著常來鳳。
常來鳳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
她余光注意到高靜,對方坐在沙發上顯得舒適、自在。
常來鳳覺得自已比對方少了一截氣勢,她暗暗地調整著坐姿,卻越發顯得拘束。
好在這個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常來鳳控制著自已,沒回頭。
文尚軍疑惑地看著那個燙著卷發的背影,不知道這是誰,文斌去叫他也沒說是誰,只說是一個朋友。
文尚軍暗暗地在心里猜測,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到底是誰,難不成是市政府哪位領導的夫人?
常來鳳聽著腳步聲,近了近了,時機成熟,常來鳳站起來,扭過身,看過去。
等看清她的臉,這位在官場沉浮幾十載,早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市長,臉上也浮上了驚愕。
就在這時,高靜的聲音從常來鳳身后傳來,“尚軍,你這位朋友還真是重情重義呢,知道你從市長位置上撤下來了,還特意過來給你祝壽。”
這幾句話,驚雷一般在常來鳳心里炸響,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周老太跑到棠下村去收房子。
不出意料,高德發還沒搬走。
周老太問他,“你怎么還沒搬?”
高德發說道:“聯系不上我兒子呀,我往哪里搬?”
“你不知道你兒子住在哪嗎?”周老太煩躁地說道。
高德發不吭聲。
周老太說道:“一個星期前,我就給你說過了,一個星期,你不搬,我就要照常進行維修了。”
周老太也不跟他再廢話,去找了高老頭,讓他勸高德發搬出去,“今天不搬,我就只能把屋子里的東西全丟出去,今天我就要開始維修房子了。”
周老太給高老頭也打完了招呼,就開著車,去人才市場找人去了。
人才市場多的是找活干的臨時工,周老太找了兩個體格最健壯的,一天給二十塊錢,又買了折疊梯,花錢讓人用三輪車拉到棠下村來。
周老太帶著人回到棠下村,高德發還沒搬出去,屋子里的東西也都原樣放著。
周老太直接指揮兩個大漢,讓他們把房子里的東西全搬出來,丟屋子外面去。
兩個后生對視一眼,不敢動。
周老太說道:“放心,這房子我全款買下來,房子都已經過戶了,現在是我的房子,一切責任我擔著。快搬!”
兩個后生就開始干活了,又搬又扛,把家里所有東西都扛了出去。
高德發對上自已兒子時,窩窩囊囊,這會兒倒敢站在大門口,攔著不讓搬了。
周老太沖過去,一把把老頭拉開,“你講不講道理?這房子現在是我的,我給你半個月騰房子,你都不騰!你不想搬走,你別賣房子呀!拿了我的錢,現在還想白住我的房子,哪來這么美的事!你去找誰來說,我都不怕,世界上沒這個理!”
周老太讓兩個后生,把高德發給轟出門。
高老頭趕過來,看到兩個后生在搬東西,知道這老太太是動真格了,看高德發還在試圖跟周老太糾纏,高老頭把他拉住,“你到哪里去,也沒道理呀,你還不趕快去找大柱他們!今天晚上,難不成你真想睡馬路?”
高德發看一眼兇神惡煞的周老太,知道自已斗不過她,趕忙去找人去了。
等高德發帶著高大柱急匆匆趕來,家里所有東西都被抬出來,丟在路邊不說,家里還響起叮里哐當的聲音。
他家門口還站著一群鄰居,都在看熱鬧。
周老太則坐在一張小板凳上,大門關著。
隔遠一點看,就能看到兩個男人站在屋頂上,正往下推瓦片。
高大柱一出現,村民們的視線就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說道:“大柱,你可算是來了,這老太太找人在拆你的家呢!”
高大柱尷尬地笑了笑,這房子已經賣給了周老太,人家拆家也好,干嘛也好,他還能管得著嗎?
不過高大柱也有自已的說法。
周老太眼皮子一抬,看到高大柱。
“大娘,你這是做什么呀!這么著急做什么?我們都還沒安頓好呢!你這把東西都扔出來,我們放哪里去呀?”高大柱委屈地說道。
周老太站起來,揚高聲音,“別讓鄉親們誤會了,好像我是個多么不通融的人,這房子你們父子三個,協商一致已經賣給了我,我全款付清,我們也去過戶了房子,對不對?”
不等高大柱回答,周老太又說道:“過戶完的當天,我們就說好了,給你們一個星期騰房,住在里面的人搬出去,對不對?”
周老太接連拋出反問句,“一個星期的約定到期,我過來收房子,人還住在里面,東西也還沒搬,我想著寬容寬容,又給你們一個星期騰房搬家。現在一個星期又到了,我過來收房,東西全都沒動,人也還住著。”
“怎么,你們賣房的錢都拿了,不搬家是什么意思?騙錢?我買房子是著急住,哪里有那么多時間陪你耗?我上次過來就說過了,一個星期不搬家,視為你們不要屋子里的東西了,現在我就搬出來,你們要搬走也好,不要了也好,我管不著。”
高大柱沒想到周老太嘴皮子這么麻溜,幾句話就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她完全是有理的那一方。
不過人情味上差了點,村里人當然一致排外,有人對周老太說道:“半個月騰房時間也不多呀,你起碼給一個月的時間吧?”
周老太說道:“他們打定了主意要占著房子不搬,就是給一年,他們也搬不出去。再者說,我給半個月的騰房時間,是我善良,半個月的時間,搬個家足夠了。賣房子之前,難道沒安排好住處?沒安排好住處就賣房,那是打定主意要睡大馬路嘛!”
院子里還傳來乒里乓啷的聲音,周老太見活多,臨時給加了五塊工錢,兩人干活都積極得很,自已弄了簡易的釘耙,幾下就把一間屋的瓦片給勾到了院子里,地上已經一片狼藉,碎瓦堆成了小山。
周老太指一指高大柱,說道:“賣房子的時候,你們兄弟三個把賣房款全拿走,一毛錢都沒給老頭留,你們當時就說了的,要給老頭安排住處,要給他養老,現在你們卻不顧老頭的死活,有這么做兒子的?”
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高大柱身上,這幾個兒子哄著老父親把老宅賣了不說,還把錢都拿走,不顧親爹的死活,這怎么都說不過去。
高大柱被這些譴責的眼神看得心虛,替自已辯解:“我哪里不顧我爹的死活了,就是我那邊還沒安排好,所以還沒接過去。等我安排好了,立馬就接走了。”
周老太不屑一笑,說道:“你要是真孝順,早早就安排好了,還等得到我來趕人?現在你爹沒房住了,你這個孝順兒子,趕快想辦法吧。”
高德發可憐巴巴地看向高大柱。
高大柱嘴上說得好,心里卻沒想過要把高老頭接過去,他們兄弟三個,就他有房子,要是把老頭接過去,還不知道要在家里住多久。再者說,那房子也是他岳父的,不是他的。
把高老頭接過去,他岳父一家也不能答應呀,畢竟他可是上門女婿,不能再贍養親爹。
他跟周老太商量,“大娘,這房子你一時半會兒應該也住不進來吧,要不這樣吧,我給你付租金,算我爹租你的房子住,行嗎?”
周老太搖頭,直接拒絕,“不行,這房子我要維修,哪里能住人?”
就在這時,兩個后生干完活了,打開大門走了出來,兩人像去灰里裹了一轉,連睫毛上都是灰。
兩人一邊拍灰,一邊對周老太說道:“大娘,活干完了。”
眾人透過打開的大門,看清了院子里的模樣。
只見房梁板外露,房頂上光禿禿的,一片瓦都沒有,瓦片全堆在了院子里。
房子背面的瓦也被勾下來,不過后面沒住人,是排水溝,排水溝現在全被碎瓦堵住了,下大雨的時候,雨水就有可能會倒灌,這屋子就要泡水。
周老太無所謂,別倒了就行。
屋頂上一片瓦都沒有了,還怎么住人?
高大柱父子倆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們真沒想到,周老太為了不讓他們繼續蹭房子住,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把瓦全扒了!
高老頭瞪眼,對周老太說道:“大妹,這瓦扒了,你日后要買這么一屋子瓦,要花不少錢呢!”
真是不值,扒瓦還不如讓高德發繼續住一陣子,直到他搬出去呢。
周老太無所謂一笑,說道:“沒事,這瓦都是老瓦,我還看不上呢,我準備要把這房子翻新,蓋上漂亮的琉璃瓦,不過我現在還差點錢,等我有錢了,我就開始翻新。”
村里人也可惜,“大娘,早知道你不要這些瓦,讓我們去揭了拿來用也好呀,都摔碎了多可惜!”
周老太說道:“哎呀,沒想到,我想著這老瓦沒人要,這樣吧,有掉下來沒砸爛的,你們都可以撿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