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走后那些天,北京城里頭,劉寶忠老是坐不住。
他站在辦公室窗戶前頭,眼睛望著南邊,一站就是半天。腦子里頭翻來覆去的,就是翠平最后托付的那句話,念成就托付給組織了。
那孩子咋樣了?病沒病?餓沒餓著?有沒有人欺負他?
這些話他沒跟人說,可心里頭放不下。翠平同志,當年在天津那么難的環境,她一個鄉下姑娘,愣是撐下來了,沒出過岔子。后來則成去了臺灣,翠平為了掩護他,按照組織的安排,一個人去了貴州,躲在那偏僻的山溝溝里,一待就是好幾年。后來身份變了,成了監督改造對象。可她沒有一句怨言,就那么扛著,扛到最后一口氣。
臨終前,就一個心愿,就托付了這一個孩子。
劉寶忠拿起電話,要了貴州的長途。
電話接通的時候,杜文輝正在局里開會。聽說是北京來的電話,趕緊跑回辦公室接起來。
“喂?”
“小杜啊,是我。”
“首長!”
“翠平同志臨終前把孩子托付給組織。”劉寶忠說,“黑山林村。那地方周圍情況復雜,暗處有眼睛盯著,孩子留在那兒不安穩。”
杜文輝沒吭聲,聽著。
“你想個辦法,”劉寶忠說,“找個可靠的人,不聲不響地把孩子接出來。但不能馬上帶走,得先找個地方放一放。那周圍的眼睛太多,孩子一沒,肯定有人盯著。先放接孩子那人家里住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后面的事。別讓人覺著是組織在管這孩子,就當是尋常人家抱養。錢從我津貼里出。”
杜文輝張了張嘴,想說哪能讓您出錢,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給劉寶忠當了多年的警衛員,知道老首長的脾氣,他說了的事,不興討價還價。
“是,首長。”杜文輝說,“我這就去辦。”
劉寶忠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忽然問:“翠平同志的后事……都安排好了沒?”
杜文輝一愣,隨即說:“安排好了,首長。村里人給買的棺材,埋在黑山林村后山,一個向陽的坡上。我去看過,墳頭不大,但收拾得干凈。”
“墓碑呢?”
“沒立碑。”杜文輝說,“她那身份……立碑太扎眼。就是個小土包,但周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劉寶忠“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杜文輝握著話筒,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說:“辦妥了,給我來個信兒。”
電話掛了。杜文輝站在那兒,手里還握著話筒,愣了好一會兒。
杜文輝在松林縣當了幾年公安局長,十里八鄉的人頭熟。他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劉山花。
劉山花是劉家坳村的媒婆,在松林縣跑了大半輩子,誰家要娶媳婦、誰家要嫁閨女,都找她。這人嘴嚴,拿錢辦事,從不問東問西。讓她出面,最合適不過。而且她是劉家坳的人,家在那兒,孩子先放她那兒住一陣子,村里人看著也就是她領回來個孩子,不會多想。
當天晚上,杜文輝就托人把劉山花約到鎮上。
劉山花一開始還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要保媒,喜滋滋地去了鎮上。結果來人說了孩子的事,她愣住了。
“抱孩子?”
來人點點頭,把十塊錢塞到她手里:“這是定錢。事成之后,還有十塊。”
劉山花活了這么大歲數,頭一回見這么大手筆。她攥著錢,手都有點抖。
“那戶人家是干啥的?”她問。
“省城開藥鋪的,家底厚實。”來人說,“兩口子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條件好,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有出息。”
劉山花心里頭劃算開了。開藥鋪的,那是有錢人,上大學堂,那是要當先生的。這孩子要是去了,那是掉進福窩里了。自已這是給孩子找活路,是積德的事,還能拿錢,兩全其美。
“行!”她一拍大腿,“孩子在哪?我這就去。”
來人告訴她,孩子叫姓丁,叫念成,在黑山林村,娘剛沒了,如今跟著一個姓趙的老大娘。又叮囑她,去了就說是遠房親戚介紹來的,不要說別的。孩子接回來以后,先在她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過來接。
劉山花心眼多,知道這里頭肯定有點說道,可她才不管那么多。十塊錢在手,天王老子來了她也敢去。
第二天一早,她挎著個藍布包袱上了路。
黑山林村在山里頭,從鎮上過去有二十多里山路。劉山花走到晌午才到,累得直喘氣。她先找村長楊大山。楊大山是她遠房侄子,這層關系好用。
楊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劉山花進來,愣了一下:“嬸兒?你咋來了?”
劉山花把他拽到屋里,按事先想好的說辭,把事情講了,省城有戶開藥鋪的人家,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托她找個知根知底的苦寒人家。她聽人說村里有個孩子,娘剛沒了,跟著個孤老太太,就想來看看。
楊大山聽完,皺著眉頭半天沒吭聲。
“咋?有難處?”劉山花問。
楊大山撓撓頭:“倒不是難處……就是那孩子,他娘剛走沒幾天。趙大娘正帶著呢,這就要抱走,是不是太急了點?”
劉山花一擺手:“哎呀我的傻侄子,正是這時候才好辦!趙大娘她一個孤老婆子,帶著個非親非故的孩子,她拿啥養活?咱這是給孩子找條活路,是積德的事!”
楊大山想了想,也確實。王翠平以前是村里的婦女主任,給大家伙辦了那么多的事,后來因為那檔子事被監督勞動了,可村里大多數人心里都有桿秤,知道她是個好人。如今人走了,孩子要是能有個好去處,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行吧,我帶你去趙大娘家看看。不過嬸兒,你可別坑人家孩子,得找個好人家。”
“放心放心!我劉山花跑了半輩子,啥時候干過缺德事?”
兩人一前一后往趙大娘家走。
趙大娘家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院墻塌了半截。院子里頭,一個小人兒正蹲在地上剝玉米。
“這就是那孩子?”劉山花低聲問。
楊大山點點頭:“丁念成,快五歲了。他娘叫王翠平,就是前陣子沒的那個。”
趙大娘聽見動靜,從屋里迎出來,“大山來啦?這位是……”
“我嬸兒,劉山花。路過咱們村,進來坐坐。”
“快屋里坐!念成,給奶奶倒碗水。”
念成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小跑著進屋,踮著腳從水缸里舀了瓢水,端到劉山花跟前,雙手捧著:“奶奶喝水。”
劉山花接過碗,心里頭嘖嘖稱奇。這孩子,懂事得不像個五歲的娃。
她抬眼看看屋子。土墻裂了縫,用舊報紙糊著。灶臺冷鍋冷灶的,鍋里頭啥也沒有。趙大娘本人,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
楊大山借口去地里看看,先走了。劉山花坐在炕沿上,拉著趙大娘的手開始嘮。先夸孩子懂事,又說趙大娘心善。趙大娘聽著,眼眶就紅了。
“我也是沒法子。”她抹著眼淚,“翠平臨走前,把孩子托給我。可我這身子骨,自已都快顧不上了,哪天兩眼一閉,孩子可咋整?”
劉山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嬸子,”她湊近了說,“我今兒來,其實是有一樁好事。”
她把那戶人家的家底兒吹了一番:省城開藥鋪的,院子大,吃的是白面大米。兩口子心善,成親多年沒有孩子,想抱個男孩傳香火,托她尋個知根知底的人家。孩子去了能上大學堂,將來是要當先生的。
“你是說……”趙大娘愣住了。
“把孩子給那戶人家。”劉山花說,“他嬸子你想想,孩子跟著你,能吃啥?穿啥?將來咋辦?去那戶人家,那是掉進福窩里了!”
趙大娘的手抖了起來,半天說不出話。
劉山花拍拍她的手:“他嬸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你也得替孩子著想啊。你想你今年都多大歲數了?六十三了!萬一哪天……孩子咋辦?難道讓他挨家挨戶討飯去?”
趙大娘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再說了,”劉山花又說,“那戶人家是積善之家,我拿腦袋擔保,肯定對孩子好。孩子將來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養他一場的奶奶?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你,你不也有個依靠?”
趙大娘狠狠心,把眼淚擦了:“那戶人家……在哪兒?”
“省城,南門口,你要是不放心,到時候去看看也行。孩子我先接走,在我家住一陣子,等那邊人家安排好了,再來接。”
趙大娘愣了一下:“在你這兒住?”
“對。”劉山花說,“你放心,我家就我老婆子一個人,虧待不了孩子。等你啥時候想孩子了,去劉家坳看看也方便。”
念成是黃昏時分被帶走的。
趙大娘給他換上了翠平臨走前留下的那件干凈棉襖,把家里僅剩的兩個窩窩頭,用塊舊布包了,塞進念成的包袱里。
“奶奶……”念成抬起頭,看著她。
趙大娘蹲下身,把他摟在懷里,摟得死緊。她想說點啥,可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山花在門口等著,手里攥著那個藍布包袱。
趙大娘松開念成,蹲在那兒,看著他的小臉,看了好久。然后伸出手,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后攏了攏。
“好孩子,”她終于說出聲,可那聲音抖得厲害,“去吧。跟著這個奶奶去……先去她家住一陣子,等……等那邊人家來接你。那有好人家,有好吃的,有好穿的,還能上大學堂。你要……要好好的。”
念成看著她,眼睛里頭全是茫然,全是恐懼。他想問,可又不敢問。他娘走了,趙奶奶是他唯一的人了。如果趙奶奶也不要他了,他能去哪兒?
可他什么都沒問。只是點點頭,攥緊了手里的包袱。
劉山花過來牽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攥得死緊。
“走吧,孩子。”劉山花說。
念成被牽著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
趙大娘站在門檻里頭,一只手扶著門框,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
念成的眼淚“唰”就下來了。
他想跑回去,想抱住趙大娘的腿。可是他沒有。他不知道為什么沒有,腳就是邁不動。
劉山花拽了拽他的手:“快走,天快黑了。”
念成就這么被拽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黑山林村的炊煙升起來了,在暮色里頭一縷一縷的。
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不知道那個劉奶奶家是啥樣的。
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回來。
他只知道,那個他娘在的時候,趙奶奶在的時候,黑山林村好歹有個疼他的家,現在越來越遠了。
“奶奶,”他忽然開口,“我娘……我娘知道我走了不?”
劉山花一愣,低頭看他。
孩子仰著臉,眼睛里全是淚,可忍著沒哭出聲。
劉山花心里頭突然有點不是滋味。她想說點啥,可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天完全黑了。
劉山花帶著念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半夜才到劉家坳。
她的院子不大,兩間土坯房,收拾得倒還干凈。她點上油燈,把念成安頓在里屋的炕上。
念成蜷在炕角,一動不動。
劉山花端了碗熱水過來:“喝點水,趕了一天路了。”
念成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完,把碗遞回去,又蜷回炕角。
劉山花看著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孩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里頭發毛。
“睡吧。”她最后說,“明兒個奶奶給你弄吃的。”
她吹了燈,在外屋躺下。
屋里黑漆漆的,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里屋傳來細細的聲音,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孩子在說話。她豎起耳朵聽了聽,聽不清說的啥。
她翻了個身,沒過去看。
接下來的日子,念成就住在劉山花家。
劉山花一個人過慣了,突然多了個孩子,還真有點不習慣。可這孩子省事,不哭不鬧,讓吃飯就吃飯,讓睡覺就睡覺,就是話少,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有時候劉山花出門辦事,把他一個人鎖在屋里,回來一看,他就坐在炕上,望著窗戶發呆,一動不動。
劉山花心里頭不是滋味。她想逗逗這孩子,可又不知道咋逗。她這輩子給人說媒拉纖,跟大人打交道慣了,孩子?她不懂。
“念成,”有一天她問,“你想你娘不?”
念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
劉山花后悔問了。
過了幾天,杜文輝托人捎口信過來,問孩子咋樣。劉山花回話說,孩子在她這兒住著呢,挺好的,就是太安靜了,讓人心里不踏實。
杜文輝收到口信,當天晚上就給北京打了電話。
“首長,是我,小杜。”
“嗯,說。”
“孩子接出來了,現在在劉山花家放著呢。按您說的,先住上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安排。”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咋樣?”
杜文輝想了想,把劉山花的話揀著說了:“人挺好,就是太安靜了,不哭不鬧的。劉山花說,這孩子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就坐著發呆。”
電話那頭又是好一陣沉默。
杜文輝握著話筒,不敢掛。
過了好一會兒,劉寶忠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這孩子……心里頭苦啊。翠平同志臨終前,他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娘走的。”
杜文輝沒吭聲。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平抓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念成就在隔壁屋睡著。孩子還小,可有些事情,他懂。
“小杜,”劉寶忠說,“你盯緊點,別讓孩子出啥事。等過陣子,把孩子給我送過來。”
“明白,首長。”
“錢夠不夠?我再讓人給你匯點。”
“夠了夠了,首長。”杜文輝趕緊說,“劉山花那邊,等事辦完了,再給她剩下的十塊錢就行了。”
“小杜,辛苦你了。”
“首長您別這么說,這是我該辦的。”
“嗯。”劉寶忠說,“往后那孩子的事,你留點心。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說。”
“明白,首長。”
電話掛了。
杜文輝站在那兒,聽著話筒里嘟嘟的忙音,好一會兒才把電話撂下。
他想起了翠平同志最后一次見他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眼睛還亮著,抓著他的手說那些話。他又想起了念成那孩子,小小一個人兒,蜷在炕角,望著窗戶發呆,一天到晚說不出三句話。
這孩子,往后會咋樣呢?
他不知道。沒人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首長托付的事,是翠平同志拿命換來的孩子,他得盯著,得看著,不能讓這孩子出啥岔子。
杜文輝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