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那疊嶄新的、還有些硬挺的紙幣走出當鋪,老趙在陽光下仔細看了看。
無論面值大小,紙幣的正中央,都印著一個清晰的人物頭像——身穿挺括的軍裝,表情嚴肅,目光直視前方。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琉球人民銀行。
“瞧瞧!瞧瞧!”老趙抖著手里的錢,對著身后的小周和小劉說道,
“李適這個國民黨的余孽,帝國主義的走狗,現在倒真把自已當土皇帝了!看看這錢,印得到處都是他的臉!”
“自古以來,只有那些心里發虛、急著要老百姓記住他、崇拜他的獨夫民賊才這么干!”
“搞個人崇拜?這一套恰恰證明他脫離民眾,心里沒底!”
老趙冷哼一聲,繼續批判道,
“這叫什么?這叫畫影圖形,威嚇于市!他想用這種方式,讓每個人掏錢、花錢的時候,都得對著他的臉,提醒大家誰才是這里的主人。”
“可惜啊,從古至今,搞這一套的,有幾個不是敗亡得最快?”
“越是這樣強迫人記住,就越是說明他不得人心,越是色厲內荏!”
老趙批判的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正在看墻上布告的中年男子猛地轉過頭,一臉怒容地瞪著他們,厲聲喝問:
“喂!你們幾個!剛才在說什么?什么叫敗亡得最快?什么叫色厲內荏?你們是不是在背后說將軍壞話?”
他這一嗓子,立刻引來了周圍七八個人的注意。
人們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三人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懷疑、警惕,甚至有了些敵意。
人群隱隱圍攏過來。
老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反應極快,臉上瞬間堆滿了淳樸,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
“哎喲,這位大哥!你聽岔了,聽岔了!”
“俺們沒有說。。。說將軍壞話!俺們鄉下人才來這里,不會說話,就是感慨。。。感慨這里人真多!絕沒有別的意思!你可千萬別誤會!”
那中年男子將信將疑地看著老趙寒酸的衣著和惶恐的表情,緊繃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還是警告道,
“哼,不會說話就少說!將軍也是你們能隨便議論的?趕緊該干嘛干嘛去!別在這兒礙眼!”
“是是是,俺們這就走,這就走!”老趙如蒙大赦,拉著小周和小劉,快步從人群讓開的縫隙中擠了出去,頭也不敢回地拐進了另一條小巷。
直到確認身后無人跟隨,三人才靠著墻,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濕透了后背。
“好險。。。”小劉抹了把額頭的汗,心有余悸,“那大哥看著就是個普通人,這反應也太大了。”
“哼,什么普通人?那就是特務!”老趙咬著牙,聲音里帶著后怕,
“你沒看見么?他耳朵尖得很,隔那么遠都能聽見我們說什么。”
“這種人在街上,就跟獵狗一樣,專門豎起耳朵,抓那些對李適不滿、說怪話的人!”
老趙緩了口氣,咬牙切齒的補充道,
“靠特務和告密來維持統治,這就說明了李適的心虛和不得人心!”
“歷史早就證明了,這種靠恐怖和監視維系的政權,表面上再光鮮,內里也早就爛透了,注定不會長久!”
“這次是教訓。”老趙最后嚴厲地告誡道,
“以后在外邊,我們的嘴巴緊實點。”
三人拐進一條滿是早點攤的小巷,肉包子、油條、豆漿的香氣撲面而來。
小周和小劉的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蒸籠冒著騰騰熱氣的包子鋪。
老趙咽了口唾沫,強行移開目光,走到一個賣饅頭的攤子前,
“老板,饅頭怎么賣?”
“饅頭三分錢一個。”攤主是個中年婦女,麻利地招呼著。
“三分錢一個?”老趙懷疑自已聽錯了,不久前小周給他說的糧價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老板,你這不對吧?我聽說這上好的小麥才賣六分錢一斤!你這一個饅頭,怕是用不了一兩面吧?怎么能賣三分錢?”
那婦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手上活計不停,
“這位大哥,一看就是新來的。小麥是六分一斤不假,但是磨成面粉,攤子的租金,柴火,工錢,稅錢哪一樣不要錢?”
“三分錢一個,童叟無欺,整條街都是這個價!”
老趙被噎得說不出話,飛快地心算,一個饅頭三分,三個就是九分,快一毛錢了。
按這購買力算,他們那六十六元看著多,其實也不經花。
老趙臉色難看,要不是白天還要工作,他恨不得回去自已買面粉做饅頭。
最終老趙還是咬著牙,從貼身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張一元的紙幣,遞給那婦女。
“要。。。要三個。”老趙的聲音有些干澀。
婦女麻利地用油紙包了三個饅頭遞給他,然后找了9毛1。
老趙接過這份量很輕、價格卻顯得格外沉重的早餐,轉身帶著小周小劉快步離開。
走到一個沒人的墻角,老趙把饅頭分給小周和小劉,自已拿著一個,卻沒有立刻吃。
老趙看著手里的饅頭,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罪證。
“都看見了吧?”老趙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三個饅頭,九分錢!咱們六十六塊錢,看著不少,但是真不經花。”
“小麥六分一斤,一個饅頭卻三分。這一轉手,價格就翻了數倍!”
“這里面多少是真正的成本,多少是層層盤剝的利潤和稅收?”
“帝國主義就是這樣,用高昂的生活成本,把每個人都牢牢拴在機器上,讓你一天都不敢停,必須為他們創造價值!”
老趙狠狠咬了一口饅頭,仿佛在咀嚼敵人的血肉,
“記住這滋味,記住這價格。這就是我們要刺破的繁榮假象之一,用金錢繩索編織的無形牢籠!”
“快吃,吃完我們得開始工作了。”
三人幾口就把饅頭吞下肚,但這點食物對三人來說,完全是杯水車薪,胃里依舊空落落的。
老趙舔掉手指上最后一點饅頭渣,沉聲道,
“們的經費有限,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
“今天偵察完,晚上回去,咱們就自已買面粉,蒸一鍋饅頭當干糧。不能再這么在外面買著吃了,太貴!”
小劉揉了揉依舊咕咕叫的肚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洗得發白、還打著醒目補丁的粗布衣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隊長。。。還有個事。咱們這身行頭,走到哪兒都太扎眼了,這根本就不好開展任務!”
小周立刻點頭附和,
“是啊隊長,咱們這打扮,跟這里的人格格不入。”
“想要打探消息,起碼也得有身說得過去的行頭,不然人家都不愿搭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