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隋東穿得非常單薄,西裝外套還敞開著。
修長有力的手指骨節從原本的冷白,變成被寒風吹得泛起一層很明顯的紅。
可他不覺得冷。
反而從心底往外地發熱。
第一次清醒后耳邊猶在的那些真實柔軟的聲音,在第二次醒來后,被正式判決了是一場空想的幻夢。
眼下,耳邊這道更加困懶柔軟的真實聲音,又讓男人篤信。
那一場空想的幻夢,其實才是一次誤判。
許京喬說愛他的話,也許真實存在。
各自拿著手機沉默的這幾秒鐘里,都想了很多。
謝隋東回想起兩人起初剛認識那一階段。
是她主動搭話,這沒錯。
可是,嚴格來說,剩下的都是他在猛烈進攻,追求她。
這樣的通電話,自然曾經有過多次。
今時與往日相同的是,許京喬都會在他相對沉默時,放魚餌一樣,適時地遞一句話給他。
那大概就是她一個內斂學霸最大尺度的勾引了。
但今時與往日,又有大不相同的地方。
從前許京喬遞一句話給他,是為了利用他,把他給牢牢釣住。
現在,既不需要再利用他,他也順利醒了過來。
那么遞一句話給他,會是因為什么?
除了愛他,謝隋東想不出別的。
謝隋東吸了一口煙,但壓不住突突直跳的筋脈不規則跳動:“你說了什么。能不能再說一遍?”
其實問的是——愛我的話,能不能再說一遍?
他想過要好好說話。
不要像是五年前追求她那樣,總是想逗她,把她白嫩臉蛋上戴著的清冷面具逗掉。那不穩重。
可一張口,謝隋東覺得自己還是本性難移了。
從小到大,那么多往他跟前湊的異性,比他大的,比他小的,百花齊放。
沒有一個讓他生出過想逗兩句的心思。
倒是都讓他煩得忍不住罵了兩句。
許京喬最沉默。
可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就沒辦法移開。
嘴里的話,各種各樣的,只想對她說。
許京喬在這個問題上沒想太多。
處理目前的感情問題,和她平時處理工作問題的態度差不太多。
既然說出在等他問。
就已經打算好了坦然面對。
他當時昏迷不醒,多半聽不見。
許京喬不介意再說一遍:“我在電話里說,如果你醒來,我會再給我們之間一個機會,重新接觸試試看。”
她現在,已經不太糾結。
許多一直理不順的,經年累月,早成了一團亂麻。
以前沒有時間去理。
沒完成任務,也不敢去理。
只好一直擱置。
如今理順了,許京喬想感受一下正常的愛與不愛。
如果厭倦,就放棄。
感到留戀,但沒有刺痛感,那就繼續。
許京喬沒有把這兩句話告訴謝隋東。
愛他是真的,如果磨合不好,依舊會出現冷戰、氣她,那她會離開也是真的。
再給一次機會。謝隋東即便聽過這句,也有過心理上的處理時間。
但再親耳聽到,心里那股熱,還是上了眼眶:“還有沒有?兩個多小時,總不能只說了這兩句。”
少了那句。謝隋東,我是愛你的。
之所以裝作不知道她那兩個多小時里說了些什么,男人就是為了重新再聽一遍這一句。
許京喬哪里知道謝隋東的小心思。
只以為他要她給復述全部。
她哪里記得清楚。
當時說了很多,都是當下的心里話。
現在謝隋東醒了,她的心態相對也變平和。
就沒有了那些沖動和難過。
而是一種看著窗外的夜色,覺得明早波士頓天氣肯定也會放晴,充滿希望的感覺。
“那些話里,只有這兩句是重要的。”許京喬說。
謝隋東:“……”
他又抬手,吸了一口煙。
哪有。
明明說的每個字,都極重要。
想問不敢問。
謝隋東煩躁自己這樣沉不住氣,這樣貪心。
但日子還長,還是別干這種顯得年紀小的事情。
謝隋東校正完自己的幼稚行為,便不執著于非要再聽許京喬親口說一遍。
男人立在寒冷的風中,心口滾熱地說:“騙你的。我昏迷不醒時都聽到了,每一句都聽到了。”
許京喬:“……”
波士頓晚上的外面也很冷。
窗外街道地上,也有薄雪。
屋子里是暖的。
但她突然,有點熱。
沒拿手機的那只手,把身上的被子拿開了一些。
但是,還微微的熱。
謝隋東沒說這句話之前,許京喬甚至回想不起那句重點以外,自己到底還說了什么。
可是。
當謝隋東在她耳邊低低地這樣說。
她的記憶,就一下子都找回來了。
謝隋東,我是愛你的。這句難以再次啟齒的話,突然裝滿許京喬情情愛愛占比并不高的大腦。
她已經記不起,謝隋東這輩子給她打的那個第一通電話,兩人都說了什么,以及,聽后她是什么感受。
那時候,心思并沒有在愛不愛他這上面。
當時心境,分析的是謝隋東有沒有上鉤。
分析他是純屬沒事無聊地戲弄她,還是輕易看穿了她的目的——而圍繞著報復回去的目的耍著她玩?
亦或是,謝隋東以上都沒有,而是真的在準備跟她談戀愛。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有的,滿滿的全是理性的分析。
塞不進去一點男女悸動。
許京喬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回些什么。
就回復了一個字:“嗯。”
謝隋東又吸了一口煙。
心想,嗯什么嗯。
可愛得不行。
然后他就口隨心動了:“最晚下周,我去波士頓找你。”
許京喬嚇了一跳。
剛剛那股熱,還沒散去。
現在腦子里一半是“謝隋東,我是愛你的”,
另外一半是倘若謝隋東本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這個尷尬程度,不亞于五年多前謝隋東突然驅車來回兩千多公里,來到她住的日租房堵住她。
“還是不要了。”許京喬說,“你剛出院,身體經不住這樣的長途飛行。有時間的話,我會回去一趟。”
謝隋東聽出她的緊張。
許京喬面對感情問題,不太游刃有余。
倆人畢竟談過一段,新婚也親密過一段。
雖說談得不純粹,親密得也摻雜了太多。
可他那些悄悄話,那些親熱的行為,并不是假的。
還是足夠了解彼此。
許京喬什么都厲害,面對他的欺近,卻會嚇到。
仿佛有異性親密恐懼癥。
謝隋東打算暫時擱置這個問題,不逼迫她。
他啞聲說了句:“謝謝。”
許京喬說:“謝什么?”
男人的聲音低低淡淡,溫柔的話語,像是通過手機聽筒跨越了上萬公里的距離。
差不多貼在她的耳畔,把話輕柔地送進了她的心里:“謝謝你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