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吧。”
御女星主聲音清冷,語氣淡漠。
以碧霞道君為首的十二位人間修士戰戰兢兢地站直了身體,頭顱卻依舊低垂,不敢直視眼前這十余位周身流轉著浩瀚星輝的星殿之主。
御女星主開口問道:“你們昔日擅闖紫薇垣被擒下時,曾說過人間還有一尊自號‘長生道君’的修士,不知此人的修為手段比起你們幾人如何?”
碧霞道君,即這十二人中唯一的那位女修,戰兢兢地回答道:“啟稟星主,長生道君是我們之中修為最高深,手段最莫測的人,打通絕地天通的手段便是由他提出并實施的。”
御女星主聞言后,眉頭一挑。
不遠處,陰德星主、擎羊星主、地劫星主等,也紛紛露出詫異之色。
倒是早已從這些人識海中獲得這些信息的大理星主負手而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見到其他星主流露出的驚奇神情后,他才冷哼一聲。
“自下界打通絕地天通,算不得什么本事。”
“那束縛本就是昔日人皇以人族磅礴氣運形成的某種屏障。看似保護了人族,隔離了我等,實則卻是困住下界生靈的一座樊籠。”
“此獠以人族修士的鮮血與怨戾之氣為矛,逆沖人族氣運,自然可令那樊籠短暫開裂。”
說到這里,他有些不屑的搖搖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隨口說出了評價。
“不過是取巧之法,徒增惡業罷了。”
面容古板的陰德星主聞言蹙眉。
“以同胞血怨逆沖氣運,乃是動搖人族根基的大忌,所染惡業之重,足以引動九霄寂滅神雷將其真靈劈散,他難道不怕?”
大理星主聽他這么一問,嘴角頓時勾起一抹冷笑:“你們有所不知,此獠最擅長的,便是那金蟬脫殼、輪回轉世之法。依本座看,他事后必定是憑借此法,暫時混淆天機,避過了天劫鎖定。”
這樣的隱秘便連碧霞道君等人都是第一次知曉,因此,哪怕諸多星主在側,他們也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驚愕之色。
御女星主注意到這幾人的神情后,當即眸光微轉,落在大理星主身上,問詢道:“此事……也是你從他們幾人的識海中得知的嗎?”
大理星主頷首,目光在碧霞道君幾人的身上一掃而過,道:“本座昔日對他們搜魂時,意外發現了他們的記憶盡皆被修改過,對方所用的手法雖然精妙,卻瞞不過本座。”
聽他說到這里之時,包括碧霞道君在內的十二位修士全都臉色驚變,他們從不知道自己的記憶竟然還被修改過,而聽大理星主所言,看來修改他們記憶的人,只能是長生道君了。
以他們對長生道君的修為道行了解,對方根本沒有這種本事,再者說,以他們的修為道行,不可能被修改過記憶而毫無印象。
但大理星主又何必在他們這幾人面前說謊呢?
這樣一來,真相也就明了了。
也就是說他們印象中的長生道君,其實是對方在他們幾人的記憶里作假后的形象。
想到這里以后,這十二人的臉上不約而同的浮現出驚悸之色。
大理星主沒有理會這幾人的神情變化,語氣依舊淡漠。
“此獠曾意外得到了自身某一世留下的遺澤,而在當時,共有一百余人在場,他使出了根據陰神手段改良后的名為‘奪魂迷魄’的規則,將這一百余人的神魂盡數迷惑,之后一一進行修改,或刪減或增加,這才使得這些人直到從人間離開,都對此一無所知。”
“本座也是通過這段記憶,才知道此獠竟還懂得輪回之法!”
御女星主聽完這番話后,沉聲道:“聽你這么一說,本座反倒覺得,今日星河之異動,一定與此人脫不了關系。他既有手段能短暫撬動絕地天通,又掌握了規則,想必也有法子傳遞些許‘聲音’上來,甚至……引動些別的東西。”
她的這番猜測,讓其他幾位星主眼神皆是一凝。
但大理星主對此仍舊不以為然。
并非他狂妄到看不起所有下界修士,而是他早已從碧霞道君等人的記憶碎片中,窺見了昔日修仙界的風貌,盡是些欺上媚下、道心蒙塵的“塵垢粃糠”之輩。
最可笑的是,整個人族將近一大半都變成了半妖,就連開天四族也不知蹤跡。
以至于偌大的神州大地已然妖氣沖天!
想到這里,他的思緒不由飄遠。
上古之時,人族雖然勢微,修煉資源也極其匱乏,但卻崛起了名為‘山’、‘火’、‘雷’、‘澤’這四位連他們這些先天而生的神祇都不得不正視的修士。
他們曾是人皇‘宇’的親隨,曾隨人皇征戰八荒,獵殺過不止一尊先天神祇。
即便在人皇‘宇’隕落之后,他們亦未沉寂,反而各自綻放光輝。
名為‘澤’的那位,從神祇尸骸中發現了一條迥異于人族的‘天地根’,而后受此啟發,結合人皇宏愿,竟開創了‘佛道’一脈,并又立下兩大宏愿。
一愿身懷九竅者皆可擁有天地根。
二愿人族再出現一尊人皇。
自那之后,人族中身具‘靈根’者漸增,修道之門大開,最終更是孕育出了始皇帝那般雄才大略,以人族鼎盛氣運強行‘絕地天通’的蓋世人皇。
名為‘雷’的那位,雖然性如烈火,但卻體魄無雙。
他從神祇強橫無匹的肉身中得到啟發,鉆研出了錘煉體魄的‘武道’,然而不等武道大成,他便被身邊之人背叛,重傷被擒,押解至這紫薇垣,至今仍被鎮壓在天牢最深處。
但其體魄之強,已近乎規則,便連天帝亦難將其輕易磨滅,只能永世囚禁。
名為‘火’的那人,則通過神祇掌控風雨雷電、衍生萬物的神通,窺見了‘規則’的脈絡,并嘗試以人族之身理解、運用,最終開辟出與神通同出一脈,卻又迥異不同的規則。
最后那人名為‘山’,他仿佛匯聚了其他三人的光華,不僅承接了‘澤’的佛道真意,領悟了‘雷’的武道精髓,參透了‘火’的規則奧秘,更從神祇那近乎不朽的尸身上,悟出了屬于自己的‘萬劫不滅’之法。
再看看眼前這十二位在人間已是巔峰的修士,不僅身具半妖血脈,甚至敢自稱‘道君’。
然而他們此時表現出來的戰栗與卑微,與昔日那四位相比,簡直如螢火之于皓月。
當初他們強闖紫薇垣時,甚至未曾驚動任何一位星主,便被一隊巡邏的天兵輕易拿下,羈押至今。
那長生道君,即便僥幸得了‘山’的些許殘缺傳承,也不過是只稍大些的螻蟻,又如何能夠驚動紫薇垣的這條星河?
就在大理星主神思飄忽的片刻,殿內其他星主已你一言我一語,迅速討論起來。
“有沒有可能……下界修士,是借用了某種本就與星辰關聯極深的‘橋梁’或‘媒介’?”
“下界有何物能與星河產生如此共鳴?”
忽然,陰德星主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凝重,沉聲開口:“難道……是云夢大澤深處,那門自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卻始終殘缺的先天陣勢?”
他此言一出,幾位星主眼中都閃過思索與恍然之色。
陰德星主聲音壓得很低,繼續道:“那門古陣,據傳乃是星辰投影與地脈交匯自然孕育,本就擁有莫測之威。若是被那長生道君尋得,并以其轉世積累的見識進行補全……或許,真有可能繞開我等的權柄,直接與星河產生呼應……”
身旁幾位星主聽到他的這番猜測后,紛紛陷入沉思之中。
陰德星主看著眾位星主的表現,聲音微微一頓,繼續道:“諸位皆知,星河之中沉浮的億萬星辰,早在絕地天通時便已與我們的‘權柄’切割。”
“我等雖司掌星殿,號令群星,但終究不同于上古時期親自坐鎮星辰本源那般如臂指使。”
“若有外力以更高明的方式引動……”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倘若長生道君補全下界云夢大澤的那座古陣,或許可以在短時間內凌駕于他們這些星主的‘權柄’之上。
乍聽這個推論,大理星主幾乎要嗤笑出聲。
若是一門下界的殘缺古陣,經過修補,就能凌駕于他們這些秉承星辰大道而生的先天神祇之上,那孕育他們的“道”,豈非成了笑話?
但就在他準備開口嘲諷時,一個突然出現的念頭如冷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眼前這些星主,哪個不是存活了萬古歲月的心思剔透玲瓏之輩?
即便對下界了解不如他,也絕非愚鈍之人。
他們如此迅速地達成共識,將星河異變歸咎于一個下界修士和一門古陣,或許另有用意。
也許……
他們并非真的相信這個結論。
而是在為星河有異這樁潑天大禍,尋找一個合情合理,且足夠分量的‘替罪之羊’。
星河異動,星力被竊,此事若深究起來,他們這些鎮守紫薇垣的星主首當其沖,難辭其咎。
陛下尚在星河深處歷劫,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設想。
必須有一個能解釋得通,且能將他們自身責任摒除的說法。
而一個曾成功撬動過絕地天通,疑似獲得上古傳承,且此刻仍逍遙于下界,無法立刻對質擒拿的“長生道君”,以及那座難以驗證其威力的‘云夢古陣’,豈不是一個最完美的理由?
想通此節,大理星主立刻將心頭的嘲諷壓了下去。
他們身為星主卻處理不了星河異變,而星河一事必定會驚動天帝,既如此,不如把責任推給下界修士,反正有著絕地天通的束縛,不論是他們還是天帝都無法下界。
一念至此,為了防止被孤立,他也立刻順著眾人的話音,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陰德星主所言,不無道理。”
“云夢大澤的那座古陣確實不凡,若真被補全,的確能夠引動星河源力。”
“此獠既有前科,確實有著很大的嫌疑。”
其他幾位星主見他眨眼間就想通此事,眼中不由得同時閃過一絲笑意。
御女星主亦在這時開口,沉聲道:“諸位既然想法一致,便即刻通知其他星主,同時擬寫奏陳,將今日之事及我等推斷,呈報天帝知曉。”
說罷她又看向大理星主,繼續說道:“大理星主,你對下界之事知之甚詳,便由你主導,著令值巡天將,嚴密監察絕地天通的束縛,一旦束縛消失,便在第一時間通知我等。”
她又看向陰德星主等人:“我等亦需加派人手,輪值鎮守星河,鞏固封印,以防再生變故。”
諸位星主在她說完這番話后,紛紛頷首同意。
雖然加派再多的人手也處理不了這件事,但得有一個態度。
緊接著他們便將仙識外放,將此事細節完整告知其他還未到來的星主。
盜竊星河的那種力量凌駕他們之上,再來些星主也無法處理,但只憑他們這些人去向天帝上書的話,天帝必然不信。
可能不止天帝,就連其他那些還未到來的星主也不會相信他們這番話,肯定是要親眼來看看的。
畢竟這件事情本就匪夷所思,而他們共同完善的這個借口,更是荒謬無比。
事實也正如他們所想,剩下的那些還未到來的星主得到他們的傳訊后,驚詫過后,心底紛紛冷笑不已。
約莫半柱香后,伴隨著浩瀚星輝,一位又一位星主顯化在星河邊緣。
他們抵達此處后,沒有與大理星主等人寒暄,第一時間就將目光看向了那三條從星河中涌出來的三條支流,有幾位星主冷笑幾聲后,立刻各使手段,欲將此事平息。
但無論他們施展出什么手段,也奈何不了這三條支流。
直到此刻,他們才將目光看向大理星主一眾。
而御女星主也心懷無奈的開始解釋起來,將此前商討的那番話又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這些星主聽完她的解釋后,立刻意識到了他們讓下界修士背鍋的想法。
但事已至此,除了同意也再無其他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