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啟銘走出縣委會議室,額頭上的汗珠在走廊燈光下閃著油膩的光。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宋書記”的號碼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敢撥出去。
“媽的,這娘們兒真夠狠的?!?/p>
他低聲咒罵著,快步走向電梯。電梯門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原本精心打理的頭發(fā)因為頻繁擦汗而變得凌亂,名牌襯衫的領口也被他扯開了兩顆扣子。
回到縣政府辦公室,鄧啟銘“砰”地關上門,嚇得正在整理文件的小科員一哆嗦。
“滾出去!”
他怒吼道。小科員慌忙退出,連文件都來不及拿。 鄧啟銘癱坐在真皮座椅上,掏出鑰匙打開最底層的抽屜。里面整齊碼放著幾本賬冊和一個牛皮紙袋。
他顫抖著手抽出紙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幾張購房合同。
“三百萬...就差這三百萬...”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來電顯示“財政局秦副局長”。
“喂?”
鄧啟銘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威嚴。
“鄧縣長,沈書記秘書剛才又來電話催問補償款的事,說最遲今天下班前...”
“知道了!”
鄧啟銘粗暴地打斷對方,
“通知各科室負責人,十分鐘后開會!”
掛斷電話,他盯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突然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來,茶水灑在了一份紅頭文件上——那是省里關于嚴肅查處挪用專項資金行為的通知。
下午四點二十分,江水鎮(zhèn)政府財政所。
高陽盯著電腦屏幕,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他已經連續(xù)工作了近二十個小時,襯衫后背的汗?jié)n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高書記!縣里的款到了!”
財政所小張激動地推門而入,
“剛剛到賬,兩千四百六十八萬,一分不少!”
高陽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撥通了青山村老支書的電話。
“李大爺,補償款已經到鎮(zhèn)里了,明天就組織發(fā)放。對,您放心,這次我親自監(jiān)督...好,您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他才給沈清婉發(fā)了條簡訊:
“沈書記,補償款已到賬,明日發(fā)放。感謝您的支持?!?/p>
發(fā)完消息,高陽揉了揉太陽穴。手機幾乎立刻震動起來,是沈清婉的回復:
“辛苦了,明天上午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p>
高陽盯著這條消息看了許久,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想起沈清婉電話里那句罕見的道歉,想起她站在村民中間時眼中的關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二天上午九點,高陽準時來到縣委大樓。
沈清婉的辦公室在五樓最東側,采光極好,窗外是一排挺拔的梧桐。
“高書記來了,沈書記在等您?!?/p>
丁妍微笑著引他進門。
沈清婉的辦公室簡潔而雅致。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后面是整面墻的書柜,里面整齊排列著各類政策文件和理論著作。
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生機勃勃地垂下來。
沈清婉年紀不大,但最喜歡的莫過于一些花花草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墻上掛著的一幅字:“為民服務”。
“坐。”
沈清婉從文件中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頭發(fā)簡單地扎在腦后,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幾分。 高陽注意到她眼下的淡淡青色,顯然也沒休息好。
“補償款發(fā)放安排得怎么樣了?”
沈清婉開門見山。
“已經制定了詳細方案,今天下午開始按戶發(fā)放。鎮(zhèn)里成立了三個工作組,我親自帶一隊去青山村?!?/p>
高陽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發(fā)放方案,請您過目?!?/p>
沈清婉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著。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精致的輪廓。高陽不自覺多看了兩眼,隨即移開視線。
“方案很細致?!?/p>
沈清婉點點頭,將文件放在一旁,
“不過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談談更深層次的問題?!?/p>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高陽:
“這次事件暴露了我們工作中的很多不足。表面上看是資金挪用問題,但根源在于干部作風?!?/p>
高陽挺直了腰背:
“沈書記批評得對。我作為鎮(zhèn)黨委書記,沒有徹底下沉到老百姓身邊,沒有當好人民的服務員,這是我的失職?!?/p>
沈清婉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沒想到高陽會如此坦誠地自我批評。
“不全是你的責任。”
她走回座位,
“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單靠一個干部下沉是遠遠不夠的。關鍵是要建立有效的監(jiān)督機制,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p>
高陽眼睛一亮:
“沈書記說得對。我最近就在思考,能不能在開發(fā)區(qū)建設中引入群眾監(jiān)督員制度?每個村推選兩名代表,全程參與征地、補償、建設各個環(huán)節(jié)的監(jiān)督?!?/p>
沈清婉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贊許:
“這個想法很好。不過...”
她停頓了一下,“光有群眾監(jiān)督還不夠,我們更需要自上而下的制度約束?!?/p>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高陽:
“這是我起草的《專項資金使用管理辦法》,準備在下次常委會上討論。你先看看,提提意見?!?/p>
高陽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就被內容吸引。這份辦法對資金申請、審批、撥付、使用、監(jiān)督各個環(huán)節(jié)都做出了嚴格規(guī)定,特別是建立了責任倒查機制。
“太全面了!”
高陽由衷贊嘆,
“如果能實施,絕對能從根本上杜絕挪用現(xiàn)象。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
“可能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
沈清婉冷笑一聲:
“鄧啟銘昨天還威脅我會后悔。我倒要看看,是他后悔還是我后悔。”
高陽心頭一震。他第一次看到沈清婉展現(xiàn)出如此鋒芒畢露的一面。
“沈書記,您要小心。鄧啟銘在縣里經營多年,背后又有宋副書記...”
高陽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p>
沈清婉的表情柔和下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