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的包廂門虛掩著,高陽推門而入,沈清婉已經等在那里。她今天罕見地穿了一身休閑裝——米色高領毛衣配深灰呢子大衣,頭發松散地挽在腦后,少了幾分往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柔和。
“坐。”
沈清婉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茶壺冒著裊裊熱氣,“先喝點茶醒醒腦。”
高陽坐下,直奔主題:
“沈書記,那十萬塊錢...”
“別急。”
沈清婉給他斟了杯茶,“嘗嘗,正宗獅峰龍井。”
茶香沁人心脾,高陽卻無心品味:
“這是要命的局,我怎么能不急?”
沈清婉抿了口茶,“我一直在等宋墨林出招,沒想到他這么沉不住氣。”
“那現在怎么辦?茶葉還在我辦公室。”
沈清婉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明天你親自把錢送到市紀委。”
高陽手一抖,茶水灑在桌面上:“這不是自投羅網?”
“聽我說完。”沈清婉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拭濺出的茶水,“你要以舉報人的身份去,就說發現有人往你辦公室塞錢,懷疑是有人栽贓。”
她從包里又取出一個文件袋:
“這里有劉明華昨晚進出你辦公室的監控截圖,還有他和鄧啟銘司機接觸的證據。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U盤里有一段錄音,是宋墨林指使鄧啟銘陷害你的電話記錄。”
高陽倒吸一口冷氣:“您連這個都能弄到?”
沈清婉笑而不答,只是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高陽,政治斗爭有時候需要以退為進。你主動舉報,反而能搶占道德制高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畫著圈,燈光下,指甲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宋墨林想用十萬塊錢毀了你,我們就用這十萬塊錢,毀了他。”
高陽凝視著沈清婉的側臉,突然發現她眼角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紋。這個在官場叱咤風云的女人,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疲憊。
“沈書記,您為什么要幫我?”高陽忍不住問出口。
沈清婉轉過頭,目光如水:“還記得你在A大演講時說過的話嗎?'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她輕輕嘆息,“這些年,像你這樣的干部不多了。”
茶館包廂內,茶香氤氳。沈清婉纖細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燈光下指甲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直接舉報宋墨林?”
高陽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沈書記,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沈清婉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
高陽端起茶杯,茶湯在杯中晃動,“宋墨林分管項目審批,如果現在撕破臉,以后青山鎮的項目還怎么推進?”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老式瓦檐上發出清脆聲響。沈清婉的指尖在茶杯上停頓了一下,茶水倒映出她微微變動的神色。
“那你的意思是?”
高陽深吸一口氣:
“錢不能留,但也不能直接舉報。不如...”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沈清婉,“把這十萬捐給縣慈善總會。”
沈清婉的眉毛輕輕挑起。
“明天一早,我會在班子會上公開說辦公室出現了不明來源的現金。”
高陽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為表清白,當場決定捐給慈善機構。這樣既撇清了關系,又給宋墨林留了臺階。”
沈清婉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繼續說。”
“宋墨林看到我這么做,就會明白兩件事。”
高陽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第一,我不吃他這套;第二,我沒打算和他正面沖突。”
茶壺中的水咕嘟作響,白霧裊裊上升。沈清婉拿起茶壺為高陽續了一杯,這個動作讓高陽微微一怔——這是她第一次為他斟茶。
“比我的方案周到。”
沈清婉的聲音柔和了幾分,“既能自保,又不至于把路走絕。”
她輕輕搖頭,“我倒是急躁了。”
高陽注意到她眼角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平日里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此刻流露出罕見的疲憊。他心頭一動,脫口而出:
“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清婉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怎么,開始關心領導了?”
“不是...”
高陽耳根發熱,“就是看您臉色不太好。”
包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沈清婉低頭抿了口茶,再抬頭時眼中多了幾分溫度:
“高陽,你知道我為什么欣賞你嗎?”
高陽搖頭。
“因為你不只是會做事,”
沈清婉的聲音很輕,“更懂得如何在體制內生存。”
她頓了頓,“很多年輕干部要么太圓滑,要么太耿直,而你...找到了平衡點。”
這番話讓高陽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三年前剛調任青山鎮時,是沈清婉力排眾議推薦了他這個“沒背景的年輕人”。
“那劉明華怎么處理?”高陽轉回正題。
“暫時不動。”
“對了,”
沈清婉突然想起什么,“培訓中心剪彩的照片,宋墨林肯定看到了。”
高陽苦笑:
“所以他才會這么著急下手。”
“不止如此。”
沈清婉從手機調出一份文件,“省里有意向在青山鎮試點鄉村振興示范區,這個項目...”她意味深長地看著高陽,“預算兩個億。”
高陽倒吸一口冷氣:
“難怪宋墨林坐不住了。”
“所以你的慈善捐款方案很好。”
沈清婉收起手機,“既化解了眼前危機,又為后續爭取項目留了余地。”她突然輕笑一聲,“看來我這個老師,要被學生超越了。”
高陽連忙擺手:
“您言重了,我只是...”
“只是更懂人情世故。”
沈清婉打斷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這是好事。”她看了眼手表,“不早了,明天還有場硬仗要打。”
兩人起身離開包廂。走廊里燈光昏暗,沈清婉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聲響。走到門口時,一陣冷風夾雜著雨絲吹來,沈清婉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高陽下意識脫下外套:
“沈書記,您穿上吧。”
沈清婉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她輕輕接過外套披在肩上: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