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站在一旁,能清晰地看到王組長翻到沈清婉用紅筆圈出虛報工程量那頁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著是原始設計圖紙和施工日志。
沈清婉在一旁適時地、看似無意地提醒:
“原始設計對河堤加固的要求很明確,施工日志也記錄了當時現場的一些具體情況。對比驗收報告,能看出工程最終落實的情況。”
王組長沒有說話,只是將圖紙和日志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兩組數據間來回逡巡。
檔案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日光燈管的嗡鳴,空氣仿佛凝固了。
高陽甚至能聽到自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跳動的聲音。
沈清婉神態自若,但高陽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正無意識地互相捻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高陽的目光忍不住瞟向墻上的掛鐘:
兩點五十五分。鄧啟銘應該已經到老茶館了……
就在高陽心神不寧之際,王組長合上了手中的施工日志。
他沒有看沈清婉,也沒有看高陽,而是直接對身后的隨行人員說:
“小張,把這幾份材料收好,重點標注的地方回去再仔細核對。”
“是,組長。”
一名年輕干練的男同志立刻上前,小心地將沈清婉準備好的那幾份關鍵檔案收入文件袋。
王組長這才抬起頭,目光掃過沈清婉和高陽,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書記,高書記,紙上得來終覺淺。檔案看過了,現在,立刻去現場。我要看看那段加固的河堤。”
沈清婉似乎早有預料,立刻應道:
“好的王組長,車已經備好,我們這就出發。河堤離這里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二十分鐘?”
王組長微微搖頭,語氣不容商量,“太久了。我記得縣城東邊也有一段老河堤,去年是不是也納入了加固范圍?離這里多遠?”
高陽心頭猛地一跳!城東老河堤?那正是林嘉怡紙條上提到的、由馬老三承包、鄧啟銘簽字驗收、問題最為嚴重的那一段!而且,老茶館就在城東!
“城東老河堤?”
沈清婉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反應極快,
“是,王組長記性真好。那段是去年加固的重點段之一。離縣委大院……開車過去,不堵車的話,七八分鐘就能到。”
“那就去那里。”
王組長一錘定音,轉身就往外走,“現在就走。”
隊伍立刻動了起來。沈清婉一邊快步跟上王組長,一邊迅速對丁妍低聲吩咐:
“立刻通知水利局、交通局負責人,城東老河堤現場集合!要快!”
高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王組長點名要去問題最嚴重、且鄧啟銘正在附近交易的城東河堤。
他猛地想起林嘉怡那句“有些事在辦公室不方便說”和她父親林建軍的身份。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飛快地給林嘉怡發了一條信息,只有三個字:
“城東堤!”
信息發送成功的瞬間,車隊已經啟動。
高陽被安排和王組長的一名隨行人員同車,跟在王組長和沈清婉的車后面。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匯入街道的車流。
高陽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緊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大腦飛速運轉。
沈清婉的計劃被打亂,她會如何應對?而最關鍵的,鄧啟銘此刻就在城東老茶館!如果鄧啟銘得到風聲提前開溜……
車子拐過一個彎,熟悉的城東老街景象映入眼簾。
高陽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路口——拐進去,就是“老茶館”所在的那條僻靜小街!
就在這時,高陽的手機在口袋里劇烈震動起來。
他飛快地掏出一看,是林嘉怡的回復,同樣簡潔:
“好的。”
車子在河堤入口處停下。王組長率先下車,沈清婉緊隨其后。
高陽推開車門,夾雜著河水腥味的風撲面而來,他抬眼望去,那段被無數謊言包裹的河堤,在陰沉的天色下,如同一條沉默的傷疤,橫亙在眼前。
而它的不遠處,就是暗流洶涌的老茶館。
沈清婉已經走到王組長身邊,開始介紹情況,聲音清晰而鎮定。
但高陽知道,真正的風暴,可能已經從他們剛剛錯過的那個路口,悄然降臨。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任務上,跟上沈清婉和王組長的腳步,走向那段注定無法平靜的河堤。
口袋里的手機,仿佛一塊烙鐵,提醒著他林嘉怡那條信息背后潛藏的驚濤駭浪。
車隊在城東老河堤的簡易入口處停下。車輪碾過坑洼的碎石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高陽推開車門,夾雜著河水腥味與腐爛水草氣息的風立刻灌了進來,沉重而黏膩。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壓在渾濁的河面上。
眼前這段所謂的“加固河堤”,在陰沉天光下,如同一條巨大而丑陋的傷疤,蜿蜒匍匐。
王組長在沈清婉的陪同下率先下車。
老人花白的頭發被河風吹亂,他并未在意,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眼前的景象。
高陽緊隨其后,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他下意識地望向河堤對面那片低矮雜亂的建筑——老茶館,就隱藏在那片灰撲撲的屋頂后面。
林嘉怡那條簡短的“好的”,此刻像一塊烙鐵灼燒著他的神經。
“王組長,您看,這就是去年重點加固的城東段。”
沈清婉的聲音響起,清晰鎮定,聽不出絲毫異樣。
她引著王組長走上堤頂的土路,高跟鞋踩在松軟的泥土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設計標準是按五十年一遇洪水位加固的,主要工程是堤身培厚、迎水坡混凝土預制板護砌,還有背水坡的排水溝系統。”
王組長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堤邊,蹲下身,伸出帶著老年斑卻依舊穩健的手,用力摳了摳迎水坡鋪設的混凝土預制板邊緣。
一塊巴掌大的混凝土碎塊應聲而落,斷面粗糙,露出里面稀疏的骨料和顏色明顯偏淺的水泥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