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組長只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轉向小張,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通知省紀委三室,派專案組下來!現場所有人員、車輛、物品,全部控制!沈書記,高書記,林局長,還有你們兩位同志,”
他看向林嘉怡帶來的便裝男子,“跟我到旁邊,先把情況說清楚!”
河風嗚咽著卷過堤岸,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偷工減料的護坡。
鄧啟銘和馬老三被王組長的隨行人員嚴密控制起來,帶離了堤頂。那輛黑色越野車和灰色轎車也被封存。
一場精心策劃的“視察”,演變成了一場猝不及防的現場抓捕。風暴的中心,城東老河堤,此刻成了權力崩塌的無聲見證。
高陽跟在王組長身后,走向堤壩下方臨時征用的一間防汛值班小屋。
他經過林嘉怡身邊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林嘉怡的眼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只有高陽能讀懂的東西——那是十六年前面館里那個無助女孩,終于親手抓住了改變命運繩索的眼神。
沈清婉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高跟鞋敲擊著簡陋的水泥臺階,發出篤定的回響。
她的側臉在灰暗的光線下,冷硬如冰。
高陽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撕開序幕。宋墨林的名字,像幽靈般,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省紀委專案組臨時征用了城東河堤管理所一間簡陋的會議室作為詢問點。空氣里彌漫著河水的腥氣和陳年灰塵的味道,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光線慘白。
鄧啟銘被安排坐在一張掉漆的木桌后,對面坐著省紀委三室一個二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神情緊張的年輕科員小劉。
“鄧啟銘同志,”
小劉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已的聲音顯得鎮定嚴肅,
“請你說明一下,今天下午三點左右,你為何出現在城東河堤附近的老茶館?與包工頭馬老三見面所為何事?他試圖交給你的那個牛皮紙袋里裝的是什么?”
鄧啟銘靠在吱呀作響的木頭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臉上已經不見河堤上的狼狽,只剩下一種被冒犯的、居高臨下的慍怒。
他用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小同志,你哪個部門的?什么級別?”
鄧啟銘眼皮都沒抬,語氣充滿了輕蔑,
“省紀委三室?哦,剛成立沒幾年的部門吧?你才工作幾年?懂不懂規矩?就憑你,也配坐在這里審問我?讓你們領導來!讓王組長來!
或者讓沈清婉來!我倒要看看,誰給你們的膽子,敢這么對待一個主政一方的縣長!”
小劉的臉漲紅了,推了推眼鏡,試圖堅持:
“鄧啟銘同志,這是正常的詢問程序,請你配合…”
“配合?”
鄧啟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一個搪瓷杯蓋叮當作響,
“我配合什么?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栽贓陷害的!
那個林嘉怡,市交通局的小丫頭片子,她算什么東西?帶著幾個不明身份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截停我的車,污蔑我行賄?無法無天!
你們省紀委就任由她這么胡鬧?我看你們是蛇鼠一窩,存心要搞垮我們寧安的干部!”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桌面上,額頭上青筋暴起,手指幾乎要戳到小劉的鼻尖上:
“去!立刻把你們領導叫來!我要投訴!我要申訴!
我要見王組長!你們這是嚴重的政治迫害!我要向市委、向省委反映!”
小劉被他吼得有些懵,又氣又急,面對這樣一個老油條縣長耍橫,他確實感到束手無策。
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那里守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省紀委工作人員。
“我…我需要請示一下領導。”
小劉無奈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按下按鍵,還沒來得及撥號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身形挺拔、面容嚴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腳步沉穩,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房間,最后落在拍案而起的鄧啟銘身上。
來人正是市紀委副書記,林建軍。
“怎么回事?”
林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淀下來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房間里的喧囂。
鄧啟銘看到林建軍,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認識這位市紀委的三把手,雖然不算特別熟,但也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是位作風硬朗、原則性強的領導。
“林書記!您來得正好!”
鄧啟銘立刻繞過桌子,幾步沖到林建軍面前,臉上瞬間堆滿了委屈和憤懣,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哽咽,
“林書記,您可要為我做主啊!您看看這…這叫什么事啊!”
他指著小劉,又指向門口的方向,情緒激動地控訴著:
“省紀委的王組長下來視察工作,這是好事!我作為縣長,本該在現場陪同匯報!結果呢?被那個市交通局的林嘉怡,一個小丫頭片子!
帶著幾個不知道哪里來的人,在河堤上,當著王組長和那么多人的面,像抓犯人一樣把我攔下來!還污蔑我收受馬老三的賄賂!
天地良心啊林書記!我鄧啟銘在寧安工作這么多年,不敢說勞苦功高,那也是兢兢業業,兩袖清風啊!他們這是存心要毀我!
毀我們寧安班子的形象!林書記,您是市紀委的領導,您最清楚,這是嚴重的誣告陷害!您一定要徹查!
還我清白!嚴懲那個無法無天的林嘉怡!”
鄧啟銘說得聲情并茂,唾沫橫飛,額頭上再次冒出汗珠,嘴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嘴角甚至真的積起了一點白沫。
他揮舞著手臂,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林建軍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他既沒有打斷鄧啟銘的表演,也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或認同。他只是那么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鄧啟銘的控訴如同湍急的河水沖擊著巖石。
鄧啟銘見林建軍不為所動,心里有些發虛,但戲已經演到這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加碼:
“林書記,那個林嘉怡,她就是個瘋子!她肯定是受人指使!說不定就是沈清婉!
她們串通好了要整我!林書記,您想想,我要是真有問題,我會傻到在省紀委領導來視察的時候,跑到河堤邊上去收錢嗎?
這符合邏輯嗎?這分明就是設好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