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五點半,縣委大院的銀杏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高陽第三次拉開背包檢查:手工三明治用油紙仔細包好,保溫壺里是剛泡的茉莉花茶,折疊野餐墊上還放著一小盒創可貼——上周防汛巡查時,他注意到沈清婉的腳踝被雜草劃了道口子。
“高主任還沒走啊?”
辦公室的小周探頭進來,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馬上。”高陽迅速合上背包,“這些要歸檔的?”
“賈縣長要的培訓中心資料。”
小周壓低聲音,“剛才他發了好大火,說省里的停工通知有問題...”
高陽的手機屏幕亮起,消息顯示已讀但沒回復。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聽筒里傳來熟悉的紙張翻動聲。
“高主任?”
沈清婉的聲音帶著工作后的疲憊,尾音微微上揚。
“看到我發的消息了嗎?”
高陽用肩膀夾著手機,把野餐墊重新疊整齊,“周末天氣很好...”
“抱歉。”
鋼筆擱在桌面的輕響傳來,“省紀委要的萬隆建設材料周一必須交。”
窗外一陣風吹落幾片銀杏葉,有一片飄進半開的窗戶,落在高陽的記事本上。他輕輕捏住葉柄:“就半天,你這兩個月連軸轉...”
“真的不方便。”沈清婉的語調軟了些。
“我準備了野餐。”
高陽急忙打斷,從抽屜里拿出韓國進口的海苔,
“有你愛吃的紫菜包飯,還有...”
他頓了頓,手指撫過桌上包著牛皮紙的書,“你上次例會提過的《縣城治理》,我托省城朋友買到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高陽數著自已的心跳,一下,兩下...
“你記得我說過的話?”沈清婉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當然記得。”
高陽翻開工作日志,
“上個月25號周三下午,你穿藏青色套裝,發言時鋼筆沒水...”他忽然噤聲,意識到自已記得太詳細了。
沈清婉輕笑一聲,高陽能想象她揉太陽穴的樣子:
“高主任,沒想到你這么...”
“細心?”
他脫口而出,“只對你。”話一出口就咬住舌尖。
“咳...我看看日程。”
紙張急促翻動的聲音掩飾了某種情緒,“明天母親上午做檢查,如果結果正常,下午也許...”
“我可以等。”高陽立刻說,“隨時。”
他想起沈清婉辦公室那扇永遠開著的窗縫——她說過喜歡聽雨聲,但今天穿的是那件薄羊絨開衫。
二十分鐘后,縣醫院門口。高陽撐著黑傘,手里提著剛買的感冒沖劑和姜茶。正猶豫要不要發消息,住院部玻璃門映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清婉沒打傘,開衫右肩已經濕透,發梢滴著水。她抬頭看見高陽,杏眼微微睜大:“你怎么...”
“聽說下雨天醫院空調足。”高陽把藥袋遞過去,注意到她發紅的眼眶,“阿姨檢查做完了?”
“嗯。”
沈清婉用紙巾按了按眼角,水痕在紙巾上暈開,
“醫生說...腫瘤標志物降了。”她聲音發啞,
“如果保持這樣,下周可以嘗試新療法。”
高陽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她單薄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他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我車在對面。”
雨水在他們之間的傘面上匯聚成小溪。走到馬路中央時,沈清婉突然仰起臉,路燈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星:
“你明天...還想去青峰山嗎?”
高陽愣在原地,雨聲仿佛突然遠去。
“你答應了?”
“嗯。”她拽了拽肩上過大的外套,
“母親說...我該出去走走。”
他的笑容比街燈還亮,右手虛扶在她手肘處:“十二點半來接你?”
“好。”
回到家,高陽把三明治重新放回冰箱。手機亮起,沈清婉發來定位和一句:
“明天見,高陽。”
他盯著屏幕,突然從沙發上彈起來揮拳:“YES!”驚醒了陽臺打盹的橘貓。
周六清晨五點零三分,高陽第三次看鬧鐘。縣委大院的梧桐樹上,麻雀開始第一輪晨唱。
冷水澡讓他清醒了些,但剃須刀仍在下巴留下道紅痕。
“冷靜,又不是第一次...”鏡中的自已嘴角上揚,他只好放棄偽裝。
手機屏幕亮起“沈清婉”三個字時,剃須刀啪嗒掉進洗手池。
“吵醒你了?”
她的聲音像溫水化開的蜂蜜,比工作時柔軟三個度。
高陽用毛巾按住傷口:
“本來就要起了。阿姨檢查...”
“提前做完了。”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傳來,“結果...比預期更好。”
他握緊手機:“那現在出發?”
“嗯。”衣柜滑軌的聲響透過話筒,“我穿便裝可以嗎?”
“當然!”高陽被自已過高的聲調嚇了一跳,“我是說...周末本來就...”
沈清婉的笑聲像風鈴:“一小時后見?”
“四十分鐘。”
他已經套上淺藍色休閑襯衫,“帶早餐給你。”
六點二十分,老舊的機關宿舍樓前。高陽仰頭望著三樓陽臺那盆茉莉花,晨露在花瓣上閃閃發亮。門鈴只響半聲,門就開了。
沈清婉站在逆光里,白色T恤被晨光穿透,隱約勾勒出纖細輪廓。沒扎起的頭發散在肩頭,素顏的臉像塊溫潤的羊脂玉。
“早。”
她遞來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蜂蜜柚子茶,你周三咳嗽...”
“你記得?”
高陽接過杯子,指尖相觸像過了道微電流。
“例會你咳了三次。”
她轉身鎖門,耳尖微紅,“第一次是在我匯報防汛預案的時候。”
車內很快充滿柚子茶的清香。沈清婉系安全帶時,注意到副駕上的牛皮紙包裹。
“現在能看嗎?”
她手指已經搭在繩結上。
“等到山頂。”
高陽發動車子,“有驚喜。”
“高主任也會賣關子?”
她歪著頭,這個動作讓她瞬間年輕了五歲。
“今天沒有高主任。”他轉動方向盤,“只有...”
“高陽。”她輕聲接話,像在品味這個名字的發音。
盤山公路像條灰藍色緞帶。沈清婉搖下車窗,山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我小時候,”她突然說,“父親常帶我來這里寫生。”
高陽悄悄關掉收音機。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私事。
“那時候西圍墻還是磚砌的,”她望著窗外飛逝的樹影,“父親在培訓中心當老師,我就在他教室后排畫窗外的山。”
“現在還能畫嗎?”
“十年沒拿畫筆了。”沈清婉摩挲著保溫杯,指腹有常年握筆的薄繭,“母親生病后...”
一個急轉彎打斷了她。車身傾斜的瞬間,沈清婉整個人歪向駕駛座,肩膀撞上高陽的臂膀。兩人同時僵住,誰都沒急著挪開。
“路況比想象的差。”高陽聲音發干,右手緊握方向盤,左手卻悄悄拽住了她的背包帶。
“嗯。”沈清婉輕聲應著,保持著這個若即若離的距離。陽光透過天窗,在她睫毛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下次...”高陽喉結滾動,“我們可以去東山,那里路平。”
沈清婉轉過臉,嘴角揚起真實的弧度:“這是在約第二次嗎,高陽同志?”
山路十八彎,但高陽覺得,沒有哪個彎道比此刻的心跳更劇烈。后視鏡里,一輛黑色轎車在第三個轉彎處若隱若現,車牌被泥水故意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