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了虛偽的表象。
周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一向冷靜克制的沈清婉會如此鋒芒畢露。
高陽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感激和擔憂。
就在這時,高陽的辦公座機刺耳地響了起來。這么晚了,直接打進這個內部號碼的,絕非尋常。
小林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微變,捂住話筒低聲道:
“縣長,是…是錢衛東的愛人,劉姐。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她哭得很厲害,說一定要找您。”
失聯的縣委辦副主任錢衛東的妻子?
辦公室內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高陽示意小林把電話接過來,并按下了免提鍵。
“高…高縣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崩潰的、夾雜著劇烈哭泣的聲音,
“求求您…救救老錢…救救我們一家吧…”
“劉姐,你別急,慢慢說,發生什么事了?”高陽盡量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
“老錢…老錢他沒想跑!他是被人逼的啊!”
劉姐哭喊著,
“晚上突然有幾個人闖到家里,拿著…拿著老錢以前一些見不得光的把柄,逼他立刻離開臨江,還說如果不走,就…就讓我和孩子出意外…他們把我們娘倆扣在家里,
把老錢帶走了…剛才…剛才老錢偷偷用別人的手機給我發了個信息,說他對不起您,對不起組織,但他沒辦法…他現在在…在‘老地方’等您,說有重要東西交給您,只信您一個人…”
信息量巨大!錢衛東不是主動潛逃,而是被劫持?
對方還用他的家人作威脅?而他現在要見高陽?
“老地方是哪里?”高陽立刻追問。
“就…就是縣委大院后面那個廢棄的老鍋爐房…他說您知道的…”
劉姐的聲音充滿恐懼,“高縣長,求您一定救救他…他說他后悔了…”
電話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掛斷。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這是個陷阱!”
鄭毅第一個反應過來,語氣斬釘截鐵,“對方劫持錢衛東,現在又用他做餌引你過去!那里肯定是龍潭虎穴!你不能去!我帶特警去!”
周主任也面色凝重:
“高陽,鄭毅說得對。這太明顯了。對方狗急跳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你絕對不能以身犯險。”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高陽身上。
高陽沉默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黑暗中那片熟悉的院落輪廓。那個老鍋爐房,是他剛來縣委辦工作時,偶爾和錢衛東一起偷偷抽煙聊幾句閑篇的地方。那時的錢衛東,還沒被這個大染缸完全染黑,還會抱怨房價,會說起女兒的成績,眼里還有光。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我知道是陷阱。”
“那你還…”沈清婉急步上前,抓住他未受傷的手臂,指尖冰涼。
“但如果我不去,”
高陽看著她,眼神深邃,
“錢衛東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他掌握的線索會永遠石沉大海。而對方,會把這個罪名,扣在我們逼死干部的頭上。這會成為他們反撲的絕佳借口。”
他輕輕拍了拍沈清婉的手背,試圖安撫她,卻發現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更重要的是,”
高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對人性的悲憫,
“他提到了他的家人。他或許是個罪人,但他的妻子女兒是無辜的。他最后說‘后悔了’,我想信他這一次。這不是同情,這是一個可能撬開整個堡壘的…支點。”
“你這是在賭!”
周主任語氣嚴厲,“用你自已的安全去賭!”
“從決定挖掉爛根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賭了。”
高陽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疲憊的灑脫,“周主任,鄭隊,你們按計劃行動,該控制誰控制誰,該查哪里查哪里,不要因為我這邊而亂了大局。”
他看向沈清婉,眼神溫柔卻不容拒絕:
“清婉,你留在這里,幫我穩住后方。相信我。”
“高陽!”
沈清婉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下來,
“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要沖在最前面!你的命不只是你一個人的!”
高陽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珍寶:
“我知道。所以,我會加倍小心。為了你,我也必須活著回來。”
說完,他毅然決然地轉身,對鄭毅說:
“鄭隊,讓你的人遠遠跟著,沒有我的信號,絕對不要靠近。如果我一個小時沒出來…”
他頓了頓,“…那就按最壞的情況處理。”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門口,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決絕而孤獨。
“高陽!”沈清婉沖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聲音顫抖,“你記住!這里的每一次跳動,”她用手指用力點了點自已的心口,“都等著你回來!”
高陽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然后拉開門,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辦公室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沈清婉無聲流淌的淚水。
人性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復雜——有錢衛東絕境中的悔恨與掙扎,有幕后黑手的狠毒與冷血,有周主任和鄭毅的擔憂與責任,更有高陽明知是陷阱卻偏向虎山行的擔當與悲憫,以及沈清婉那撕心裂肺的牽掛與恐懼。
遠處的黑暗中,廢棄的鍋爐房像一頭沉默的怪獸,等待著它的獵物。而高陽,正孤身一人,走向這場風暴最兇險的中心。
一陣窸窣聲從一堆報廢的管道后面傳來。錢衛東哆哆嗦嗦地探出身子,他看起來比平時小了整整一圈,西裝皺巴巴地沾滿油污,臉色在電筒光下慘白得嚇人,眼鏡片后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恐懼。
“高…高縣長…”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您真的一個人來了…”
“東西呢?”
高陽沒有靠近,與他保持著一個能反應的距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他以及周圍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緊緊握著那只沒受傷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