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這是高陽恢復意識后的唯一感覺。像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身體里攪動,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不知多少處傷口。
冰冷和麻木正從四肢末端蔓延上來,試圖將他拖回黑暗的深淵。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回應大腦的指令的卻只有一陣更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視線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頭頂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還有幾縷硝煙緩緩飄過。
完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強烈的不甘死死壓住。不能就這么結束!他拼命凝聚起正在渙散的意志力,眼球艱難地轉動,搜尋著任何可能帶來生機的東西。
目光所及,是摔在一旁、屏幕已然碎裂漆黑的保密手機。心,猛地往下一沉。
最后一絲僥幸,似乎也隨著那漆黑的屏幕一同熄滅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試圖將他淹沒。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崖頂另一側——那里,幾塊粗糙的巖石壘砌成一個低矮的方形基座,看上去像是很久以前廢棄的測繪點或者信號基站留下的痕跡。
廢棄…基站?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他混沌的腦海!
舊的軍用設施!會不會…還有殘留的線路?甚至…一個可能還有微弱電流的應急接口?
這想法荒謬得可笑,概率渺茫得近乎為零。但在絕對的絕境中,這卻是唯一能看到的、哪怕一絲絲的光亮。
賭一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劇痛和虛弱,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他開始向那個石堆蠕動。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像是在刀山上翻滾,冰冷的巖石無情地摩擦著傷口,帶來新一輪的折磨。身后,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這幾米的距離,仿佛耗盡了他一生的氣力。耳邊的槍炮聲變得忽遠忽近,像是為他這悲壯而絕望的旅程奏響的背景樂。
終于,他爬到了石堆旁。
是一個銹蝕嚴重的鐵盒子,大部分接口早已損壞,被泥土和枯葉堵塞。但就在底部,一個同樣布滿銹跡的戶外電源接口,似乎還保持著完整!
希望的火苗“騰”地一下竄起,灼燒著他幾乎凍僵的神經。
他顫抖著手,幾乎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從沾滿泥土和血跡的褲袋里,摸出一個之前完全被遺忘的便攜充電寶和一根皺巴巴的數據線。
手機是壞了,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自已耳朵上——那副特制的軍用無線電耳麥還掛著,一側的指示燈,竟然還頑強地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綠光!
這耳麥支持外部電源充電和信號增強!
他哆嗦著,嘗試將充電寶的插頭對準那個銹跡斑斑的接口。一次,兩次…手指根本不聽使喚,幾乎拿不穩。
“滋啦…”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電流聲響起!
充電寶上,那顆原本徹底熄滅的電量指示燈,猛地跳動了一下,頑強地亮起了一格微弱的紅光!緊接著,又是一格!
有電!竟然真的有電!
高陽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開,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以驚人的速度,將數據線的另一端,死死按在了耳麥的隱藏充電接口上!
仿佛久旱逢甘霖,耳麥上那原本微弱的指示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穩定起來!
(與此同時,耳麥里原本充滿刺耳雜音和斷斷續續的通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抹去干擾,陡然變得清晰起來!)
王隊長(聲音因激動而變形,幾乎是在咆哮):“干擾弱了!信號增強了!突擊隊!火力掩護!跟我沖!再沖一次!快!”
林為民(聲音急切得幾乎破音):“高陽?!高陽!是不是你?!回話!聽到請回話!”
高陽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他拼命吸了口氣,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按下通話鍵,從干裂的嘴唇里擠出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氣音:
“…基座…舊測繪點…有電…我在崖頂…還活著…”
林為民(聲音瞬間充滿了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動,甚至帶上了哽咽):“太好了!太好了!堅持?。「哧?!我們定位到你的增強信號了!突擊隊已經撕開缺口!武直馬上就到!堅持?。∪昼姡∽疃嗳昼?!”
希望,如同最強勁的腎上腺素,猛烈地注入他瀕臨崩潰的身體。
但他比誰都清楚,黎明前的那一刻,往往最為黑暗。
敵人一旦意識到支援將至,必然會發動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反撲,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在最后時刻毀滅他!
果然!
崖下的槍聲驟然變得更加瘋狂、密集,甚至失去了章法,子彈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潑灑向崖頂區域,進行無差別的火力覆蓋!同時,巖石滾落的聲音和模糊的攀爬聲再次逼近!
他們想強攻上來!
高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不能坐以待斃!
目光掃過身邊,幾塊松動的、腦袋大小的巖石映入眼簾。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用還能動彈的手臂,艱難地抱起一塊,挪到崖邊,看準下面若隱若現的人影,用盡全身力氣砸了下去!
“啊——!”下方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和重物滾落的悶響。
他甚至來不及喘息,又抱起第二塊,第三塊…每一次投擲都幾乎耗盡他剛凝聚起的一點力量,傷口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浸透了早已濕透的衣服。
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機械地、拼命地重復著投擲的動作,用這最原始的方式,為救援爭取著每一秒寶貴的時間!
下面傳來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更加瘋狂的射擊,子彈啾啾地打在他身邊的巖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就在他感覺意識再次開始剝離,手臂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的時候——
“嗡——嗡——嗡——”
一種低沉而極具壓迫感的、完全不同于此前景象的巨大轟鳴聲,如同死神的宣判,從遠方的天空滾滾而來,迅速逼近!
武裝直升機!是我們的武裝直升機!
幾乎是同時,山下的槍聲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更加激烈但卻明顯充滿了慌亂和絕望的交火聲!突擊隊的吶喊和沖鋒槍的怒吼清晰可聞,他們發起了總攻!
王隊長(興奮到極點的咆哮透過耳麥傳來,幾乎震聾耳朵):“武直到了!火箭彈覆蓋!壓制他們!突擊組!快!快上山頂!救高縣長!”
高陽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巖石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耳邊的螺旋槳轟鳴聲越來越近,如同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山下敵人潰敗的聲響,則是這樂章的激昂伴奏。
他感受著溫暖的陽光終于徹底突破云層,毫無保留地灑在他的臉上,驅散了所有的陰冷和絕望。
結束了…終于…結束了…
幾分鐘后,急促而穩健的戰術靴腳步聲伴隨著緊張的呼喊聲出現在崖頂。
“在這里!發現目標!”
“軍醫!快!傷員重傷!需要緊急處置!”
幾個臉上涂著油彩、眼神銳利的身影迅速而專業地圍攏到他身邊,有人警惕地持槍警戒四方,有人小心地檢查他的傷勢。
王隊長沖了過來,看到高陽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慘狀,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他蹲下身,聲音沙啞而哽咽:“高縣長!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高陽的眼珠微微轉動,視線艱難地聚焦在王隊長臉上。他用盡最后一點微弱的力氣,顫抖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指向自已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胸前。
王隊長立刻明白了,小心翼翼地從他懷里,取出了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同樣沾滿血跡的物品。
高陽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被安全接過的包裹,直到確認它被牢牢握在戰友手中,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于徹底松開。
他的目光越過王隊長的肩膀,投向崖邊那棵在燦爛朝陽中舒展著枝葉、熠熠生輝的頑強松樹,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后,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但這一次,他的黑暗是溫暖的,是安心的。
陽光普照,徹底驅散了山嶺的陰霾。直升機的轟鳴、人員的奔跑、無線電里清晰的通報…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勝利的凱歌,在山谷間久久回蕩。
絕地之上,螢火微光,終成黎明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