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在顛簸的盤山公路上搖晃了整整四個小時,終于喘著粗氣,駛入了河陽市汽車站。
高陽,或者說現在的“馮哲”,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下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小城市特有的、混合著塵土、煤煙和路邊小吃的復雜氣味。
車站嘈雜而略顯破舊,與省城的整潔有序形成鮮明對比。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片陌生土地的氣息。
根據調令,他先到市委組織部報到。
手續辦得出奇地順利,甚至帶著幾分敷衍。
接待他的干部科長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文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或者說…漠然。
“馮主任啊,歡迎來河陽。發改委那邊我們已經通知了。你的住處安排在老市委家屬院,這是鑰匙。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可以提。”
語氣平淡,仿佛安排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閑人。
高陽道了謝,沒有多言。
他知道,自已“失勢干部”的形象,已經初步立住了。
發改委的辦公室在一棟老舊的三層樓里。
他被安排在二樓最東頭的一個單間。
辦公室不大,桌椅都有些年頭,窗臺上積著灰。
同事們的態度客氣而疏遠。
分管他的副主任是個笑瞇瞇的中年人,說了幾句“年輕人下來鍛煉鍛煉挺好”的場面話,然后遞給他一沓厚厚的、落滿灰塵的材料。
“馮主任剛來,先熟悉熟悉情況。這是咱們市近幾年的一些重點項目資料,特別是和省里對接的文化扶貧方面的,你可以重點看看。”
“文化扶貧”四個字,讓高陽心頭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謝謝主任,我一定好好學習。”
接下來的幾天,高陽完美扮演了一個低調、失意、但又努力想做出點樣子的掛職干部。
他每天準時上下班,大部分時間都埋在那堆過時的材料里,偶爾也會請教同事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同事們很快對他失去了興趣,將他歸入了“透明人”的行列。
這正中高陽下懷。
他利用這些材料作為掩護,開始悄悄比對沈清婉給他的那份標注過的清單。
很快,他發現了問題。
材料顯示,幾年前,環太平洋基金會確實通過省里渠道,向河陽市捐贈了一筆數額不小的資金,用于所謂的“水土保持與文化扶貧”項目。
項目報告寫得花團錦簇,附有各種照片和數據,聲稱改善了當地環境,扶持了特色文化產業,取得了巨大成功。
但高陽仔細核對數據和項目清單時,卻發現了很多模糊和矛盾的地方。
比如,報告里提到購買了大量樹苗進行生態修復,但采購方是一家注冊資金僅十萬塊的本地皮包公司。
又比如,聲稱資助建立了多個農村文化合作社,但名單上的合作社大多查無實處,僅有的幾個,也早已倒閉。
資金流向更是語焉不詳,大筆的“管理費”、“咨詢費”支出,收款單位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機構。
其中,一個名字引起了高陽的注意——錢永豐。
沈清婉的標注里提到過這個人。
材料顯示,錢永豐當時是市文旅局的一個科長,是這個基金項目的具體經辦人。
項目結束后不久,他就被調離了河陽,據說現在是鄰市一個區的副局長,算是升了半級。
高陽記住了這個名字。
下班后,高陽沒有回分配的宿舍。
他沿著河陽市的老街慢慢走著,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是在熟悉環境,感受這座小城的脈搏。
河陽依山傍水,老城區還保留著一些古舊的建筑,但更多的是新建的、風格雜亂的樓房,顯示著一種急于發展卻又有些迷失的狀態。
他走到江邊,看著渾濁的江水滾滾東去。
鄭毅那句“小心水”的提醒,再次浮現在腦海。
是指這條江?還是另有所指?
他在江邊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館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本地茶。
茶館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下棋聊天。
高陽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閑聊。
大多是家長里短,物價房價。
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零碎的抱怨。
“…說是搞什么文化扶貧,錢都不知道進了誰的口袋…” “…是啊,你看那邊山上,當年說是種了多少樹,現在不還是光禿禿…” “…聽說當時那個基金會來的大人物,陣仗大得很呢,市里領導都陪著…” “…哼,都是做樣子唄…”
這些零碎的抱怨,與他從材料中看到的問題隱隱吻合。
坐了約莫一個小時,高陽付錢離開。
他剛走出茶館沒多遠,一種被窺視的感覺隱隱傳來。
他沒有回頭,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借著路邊櫥窗的反射觀察身后。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高陽心中冷笑。
果然來了。
他才到河陽幾天,對方的眼線就已經盯上來了。
看來,這座小城,遠比他想象的要“警惕”。
他沒有試圖甩掉尾巴,而是徑直走向了市委家屬院。
跟蹤者看到他進了院子,便在街對面停下,點了根煙,似乎是在確認他的住處。
高陽回到分配給他的那套老舊單元房。
房子不大,家具簡單,透著股霉味。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明顯的監控設備。
然后,他拉上窗簾,坐在黑暗中,拿出那個加密手機。
他沒有聯系任何人,只是反復回憶著今天的所見所聞,梳理著線索。
錢永豐。 問題項目。 神秘的跟蹤者。
這一切都表明,河陽這條線,沒有找錯。
這里確實藏著秘密。
只是,該如何撬開這條縫?
直接接觸錢永豐?風險太大,必然打草驚蛇。
從項目資金流向查起?他現在的身份和權限,根本碰不到核心財務。
他需要“船夫”的幫助。
需要那個神秘的接頭人。
可是,“船夫”在哪里?什么時候才會出現?
高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在這里,他誰也不能信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窗外,夜色漸深。
小城的燈火稀疏,遠不如省城繁華。
高陽站在窗邊,撩開窗簾一角,看向樓下。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但他知道,監視不會停止。
他就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雖然表面平靜,但漣漪已經擴散開來。
驚動的,不知是魚,還是隱藏在更深處的鱷魚。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迫使自已冷靜下來。
急躁是最大的敵人。
他必須耐心,必須像真正的暗礁一樣,沉默地潛伏,等待時機。
等待“船夫”的出現。
等待對手先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