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太陽暖洋洋的，跟往常沒啥兩樣。高陽和沈清婉兩口子，像尋常周末一樣，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外甥斌斌，溜達著去幼兒園開家長會。
斌斌這小家伙，爹媽在外地打拼，平時跟著姥姥姥爺，高陽他們一有空就搭把手。這種沾著煙火氣的日子，反倒成了高陽緊繃神經里難得的放松時刻。
幼兒園門口那叫一個熱鬧，簡直跟趕集似的，全是拖家帶口的。
高陽套了件再普通不過的夾克，混在人堆里，感覺自個兒也成了這柴米油鹽畫卷里的一筆。
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聞著空氣里飄著的面包香味，他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總算稍稍松快了些。
家長會安排在活動室，流程都差不多，孩子們表演幾個稚氣未脫的小節目，老師講講班級情況，最后是自由嘮嗑時間。
斌斌的班主任王老師是個挺靦腆的年輕姑娘，看見高陽和沈清婉，特意過來打了聲招呼。
“斌斌爸媽沒來啊？辛苦您二位了。”王老師笑著說，
“斌斌最近挺活潑的，就是上課有時候像個小猴子，坐不住，還得咱們多費心引導。”
“王老師您太客氣了，孩子調皮是常事，給您添麻煩了才是。”
沈清婉笑著回應，語氣溫溫柔柔的。
正說著話呢，旁邊一個有點耳熟的女聲插了進來：“王老師，我們家那個小祖宗軒軒，最近沒給您闖禍吧？”
高陽下意識一扭頭，心里“咯噔”一下。哎呦喂，真是怕啥來啥，說話的竟然是張副主任他家那口子，李阿姨！
李阿姨顯然也瞅見了他倆，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熱絡得有點過分的笑容。
“哎呦！這不是高主任和小沈嗎？”李阿姨嗓門亮堂，引得旁邊幾個家長都看了過來，
“真巧嘿！你們也來開家長會？這是……？”她目光落在斌斌身上，帶著探究。
“李阿姨好。”高陽趕緊接話，輕輕拉了拉斌斌的小手，“這是我外甥。斌斌，快叫奶奶。”
斌斌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了句：“奶奶好！”
“哎！真乖！瞧這機靈勁兒！”
李阿姨伸手摸了摸斌斌的腦袋，笑容堆得更滿了，“哎呀，這可真是巧媽給巧開門——巧到家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她話是沖著孩子說，眼風卻不住地往高陽和沈清婉身上掃，
“高主任，您現在可是大忙人了吧？聽說你們研究室，如今是委里重點倚重的智囊團了，了不得呀！”
高陽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哪是拉家常，分明是替她家老張探風聲來了。
他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帶著點無奈擺擺手：
“李阿姨，您可別寒磣我了。我們那兒就是爬爬格子，寫點不痛不癢的材料，哪比得上業務部門的同志干實事。張主任才是真辛苦，擔子重，責任大。”
“他呀，就是個勞碌命，一天到晚不見人影。”
李阿姨順著話茬嘆了口氣，可話音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腔調，
“不過說真的，老張最近為西部那個大項目，可是愁得不行。
聽說評估的事兒又卡殼了？這來來回回的，凈耽誤工夫！高主任，你們搞研究的，腦子活，可得幫領導多出出主意，想想辦法，趕緊推動下去才是正理啊。”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抱怨，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項目推不動，跟你們這些“提意見”的脫不了干系，趕緊識相點別擋道。
沈清婉站在一旁，臉上保持著溫婉的微笑，沒吱聲，像個安靜的背景板。
高陽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深有同感、甚至有點替領導著急的表情：
“是啊李阿姨，項目能順利推進比什么都強。我們研究室肯定全力配合領導工作，需要什么理論支持、數據分析，絕無二話！
不過具體的評估操作，專業性太強，還是得張主任他們把握方向，咱們得相信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表了態，又把具體責任的皮球輕輕踢了回去，強調自個兒只是“配合”和“支持”。
李阿姨那熱情的笑容像是曬久了的春聯，邊緣稍稍起了點褶子，又閑扯了幾句
“今天天氣真好”、“孩子功課要緊”之類的片兒湯話，便借口看到個熟人，扭身鉆進了旁邊的人群里。
瞅著她走遠的背影，沈清婉輕輕吁了口氣，低聲嘟囔：
“真是走哪兒都甩不脫，跟影子似的。”
高陽捏了捏她的手心，聲音沉穩：
“這說明啥？說明他們心里頭毛了，著急上火唄。”
家長會散場后，倆人帶著斌斌在幼兒園的滑梯秋千那兒又瘋玩了一陣。
看著小家伙臉蛋紅撲撲、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高陽覺著自個兒心里那塊被官場傾軋壓得硬邦邦的地方，也好像被這單純的快樂泡軟了些。
回家的路上，斌斌趴在車窗邊，小手指點著外面的車呀樓呀，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個十萬個為什么。
沈清婉看著高陽專注開車的側臉，輕聲問：“剛才李阿姨那話，你咋想的？”
“能咋想？”高陽目光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啥，
“他們越是這么見縫插針地敲邊鼓，越說明‘國信評估’那攤子事不順溜，張副主任屁股底下坐著火盆呢。這是好事兒。”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再說了，她今天主動把項目卡殼的事兒挑明，等于告訴咱，老張現在焦躁得很。這人一焦躁，就容易出昏招。”
沈清婉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咱們接下來……”
“以不變應萬變。”
高陽說得干脆，“他們急，咱不能跟著亂。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
你那邊，耳朵再豎起來點，留意評估流程里任何風吹草動。我這邊嘛，繼續啃我的‘故紙堆’，搞我的‘理論研究’。”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高陽轉過頭，看著沈清婉，眼神里透著股踏實的暖意：
“別想那么多啦，咱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陪好斌斌這小子。晚上想吃點啥？我給你露一手。”
沈清婉望著他，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憂慮漸漸散開，嘴角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
“隨便，你做的，咋都好吃。”
車子重新匯入流動的車河。高陽心里清楚，前頭要啃的硬骨頭還多著呢。
但經過家長會上這么一出，他反倒更踏實了。對手越是沉不住氣，四處伸手，就越暴露了他們的外強中干。
這場較量，早已和他要守護的這份平淡真切的生活絞在了一起。而他，有足夠的耐心和韌性，在這看似尋常的每一天里，一步步走下去，直到云開見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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