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過后,機關大院像是被水洗過一般,透著股說不出的清凈。
那些平日里趾高氣揚的身影不見了,連空氣都變得通透了許多。
高陽走在熟悉的走廊里,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研究室的老錢見到他,老遠就堆起笑臉,那模樣活像見了親人:
“高主任!您可算回來了!咱們研究室現在可都指著您呢!”
高陽淡淡點頭,心里明鏡似的——這老錢前陣子還躲著他走,如今倒熱情得像換了個人。官場這點人情冷暖,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新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比之前那間寬敞不少。推開窗,正好能望見院里的老槐樹,枝葉在秋風里沙沙作響。
沈清婉特意給他買了盆文竹,翠生生的擺在窗臺上,給這間略顯肅穆的辦公室添了幾分生氣。
“高處,”新來的秘書小趙輕手輕腳地進來,“委辦通知下午開干部大會。”
高陽接過文件,目光在“人事任命”四個字上頓了頓。這場反腐風暴過后,不少位置都空了出來,難怪這幾天找他“匯報工作”的人格外多。
“知道了。”他把文件放在一邊,“先把上周的調研報告拿來我看看。”
小趙應聲退下。高陽望著窗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位置越高,越要記得低頭看路。”
下午的干部大會氣氛微妙。主席臺上換了新面孔,臺下坐著的也都正襟危坐。
高陽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聽著領導在臺上念著千篇一律的講話稿。
“……經過組織慎重考慮,決定由高陽同志兼任政策研究室主任……”
臺下響起一陣克制的掌聲。高陽抬起頭,正好對上幾位老同志復雜的目光。
他明白,這個位置看似升遷,實則是塊燙手山芋——政策研究室歷來是各方勢力必爭之地。
散會后,王副書記特意叫住他:
“高主任,政策研究室很重要啊。你現在肩上的擔子不輕,要多向老同志請教。”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年輕人,別太冒進。
高陽笑笑:“一定多學習。”
回到辦公室,他發現桌上多了個信封。沒有署名,里面是幾張照片——都是他父母在療養院的生活照。
照片背面用打印機打著一行小字:“老人家氣色不錯。”
高陽的手微微發抖。這分明是警告:別以為風波過去了,我們還在盯著你。
他立即把照片鎖進保險柜,然后給老陳去了個電話。
“意料之中。”老陳語氣平靜,“樹大根深,難免還有幾根須子沒除干凈。你自已小心。”
掛斷電話,高陽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晚上回家,沈清婉已經做好了飯。看他神色疲憊,輕聲問:“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高陽搖搖頭,夾了塊她最愛的糖醋排骨放進碗里:“爸媽在療養院怎么樣?”
“挺好的,爸昨天還在院子里跟人下棋呢。”沈清婉給他盛了碗湯,“就是總念叨你。”
飯后,高陽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秋夜的風帶著涼意,遠處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他想起今天在會上那些人的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卻是審視——都在看他這個新晉的年輕主任能走多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陳發來的加密信息:“近期可能有新任務,做好準備。”
高陽回了個“明白”,心里卻泛起一絲苦澀。這才消停幾天,又要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提前到了辦公室。政策研究室的材料已經送來了,堆了滿滿一桌子。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是關于某開發區土地審批的調研報告。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報告里的數據明顯有問題,有些項目的審批流程也不合規矩。
“小趙,”他按下內線電話,“請政策研究室的老李過來一下。”
老李是研究室的老人,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進門時顯得有些局促。
“高主任,您找我?”
高陽把報告推過去:“這份調研報告是你牽頭做的?”
老李推了推眼鏡:“是、是我負責的。有什么問題嗎?”
“開發區的土地出讓數據,跟國土局備案的對不上。”高陽指著報告上的表格,“差了將近一百畝。”
老李的額頭滲出細汗:“這個……可能是統計口徑不同……”
“統計口徑?”高陽抬眼看他,“那審批流程跳過規委會又怎么解釋?”
老李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重做。”高陽把報告扔回桌上,“我要看到真實的數據,規范的流程。”
老李灰溜溜地走了。高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才第一天,就遇到這種事。看來政策研究室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中午在食堂吃飯,他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更加復雜了。幾個研究室的老人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見他過來立刻換了話題。
“高處,”小趙小聲說,“聽說老李是王副書記的老部下……”
高陽沒說話,心里卻跟明鏡似的。這是在試探他的底線呢。
下午他召集研究室全體開會。等人到齊了,他開門見山:
“我知道,最近有些同志在觀望。”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今天我明確告訴大家:政策研究室不是任何人的自留地。從今天起,所有報告必須實事求是,所有數據必須準確無誤。”
會場一片寂靜。有幾個老同志低著頭,表情很不自然。
“另外,”他繼續說,“我決定成立一個內部審核小組,對過往三年的所有報告進行復核。”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騷動起來。
散會后,老陳打來電話:“聽說你要查舊賬?”
“水太渾,得先清清底。”高陽說。
“小心點。”老陳提醒,“牽一發而動全身。”
掛了電話,高陽走到窗前。秋雨不知什么時候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聲響。院里的老槐樹在雨中靜靜佇立,任憑風吹雨打。
他忽然想起在河陽的時候,那個老漁民說過:打魚的人最怕兩種天氣,一種是風平浪靜,一種是狂風暴雨。現在的情況,倒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下班時雨還沒停。高陽撐著傘走出辦公樓,看見老李站在門口,似乎是在等他。
“高主任……”老李欲言又止。
“有事?”高陽停下腳步。
“那份報告……”老李搓著手,“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高陽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這些老同志在體制內混了大半輩子,早就習慣了那套生存法則。
“明天把修改好的報告放我桌上。”他最終說道。
老李連連點頭,撐著傘匆匆走了。
高陽望著他的背影在雨中漸行漸遠,輕輕嘆了口氣。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可真要動起真格來,最先碰到的往往都是這些具體的人。
手機響了,是沈清婉發來的消息:“媽說爸最近睡眠不好,要不要接他們回來住段時間?”
高陽想了想,回復道:“再等等,現在還不是時候。”
雨越下越大了。他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水在地上濺起朵朵水花。這場反腐風暴雖然過去了,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如何,他都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直到看見真正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