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委招待所的“松濤閣”宴會廳,燈火通明,氣氛卻微妙得能擰出水來。
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卻不帶溫度的光芒,照在光潔如鏡的紅木圓桌上,也照在圍坐一圈的、青州市權力核心人物的臉上。
高陽坐在主賓位旁邊,臉上掛著初來乍到、略顯謙遜的微笑。
主位上是市委孫書記,他左手邊依次是市長李國華、常務副市長張建國,然后才是高陽。
這種座次排列,本身就是一套無聲的語言,清晰地昭示著每個人在這個權力坐標系中的位置。
孫書記做了簡短的開場白,無非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歡迎高陽同志的到來,希望他盡快熟悉情況,大膽開展工作。
話語四平八穩,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解不了渴,也挑不出錯。
市長李國華接著話頭,他是個面相富態、說話慢條斯理的人:
“高陽同志是省里下來的高材生,眼界開闊,能力突出。我們青州正處在產業升級、城市拓展的關鍵時期,非常需要你這樣有闖勁的年輕干部來注入活力啊。”
他說話時,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舒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李市長過獎了,我是來學習的,以后工作上還要請您和各位同志多指點、多支持。”
高陽端起酒杯,微微躬身,態度放得很低。白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感。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熱絡了一些,但彼此間的試探也如同水下的暗礁,開始悄然浮現。
張建國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銳利。
他沒有直接對高陽說話,而是轉向孫書記和李市長,語氣帶著幾分匯報工作的意味:
“孫書記,李市長,說到城市拓展和高陽同志分管的城建工作,我正好有個情況要匯報一下。”
他頓了頓,成功吸引了全桌人的注意,“經開區那個‘星光電子’的產業園項目,土地平整都完成快半年了,可企業的后續資金一直不到位,廠房起了個框架就晾在那里,成了個標準的‘爛尾’工程。
周邊老百姓意見很大,幾次到管委會反映,說影響了環境,也存在安全隱患。”
他話鋒一轉,仿佛才想起高陽似的,側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關切和為難的表情:
“高市長,你剛來,可能還不了解這個情況。這個項目啊,當初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進的,算是我們青州招商引資的一個重點招牌。
現在弄成這樣,成了燙手山芋,處理起來非常棘手。既要考慮營商環境,不能把投資商逼得太緊,又要面對群眾訴求,維護穩定。這個度,很難把握啊。”
他嘆了口氣,舉起酒杯:
“來,高市長,我敬你一杯。以后這塊硬骨頭,恐怕就得交給你來啃了。
省里派你來,真是及時雨,我們可是盼著你拿出省里的智慧和氣魄,把這個難題給解決掉呢!”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幾分托付和期待。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里面的玄機?
這分明是當眾甩過來一個扎扎實實的“爛攤子”,里面埋著雷,牽著線。你高陽不是省里派來的“精兵強將”嗎?不是要來“打開局面”嗎?好,就先讓你嘗嘗這塊硬骨頭硌牙的滋味。解決好了,是你分內之事,解決不好,那就是你能力不行,省里來的也不過如此。
宴會廳里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陽臉上。王海濤秘書長端著酒杯,欲言又止;李市長低頭抿茶,恍若未聞;孫書記則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目光平靜,看不出波瀾。
高陽感覺心臟微微收縮了一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他放下酒杯,臉上那抹謙遜的微笑并未褪去,反而更濃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接招,而是拿起桌上的濕毛巾,仔細地擦了擦手,動作不緊不慢。
這個短暫的停頓,讓空氣中的壓力倍增。所有人都等著看這位新副市長的反應——是年輕氣盛地拍胸脯保證?還是面露難色地推諉退縮?
“感謝張市長的介紹和信任。”
高陽終于開口,聲音平穩,語速適中,聽不出絲毫慌亂,“我剛到青州,情況確實還不熟悉。
不過,張市長提到的這個‘星光電子’項目,我在省里的時候,似乎也隱約聽到過一些風聲。”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張建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高陽繼續說道:“招商引資引入的項目成了‘半拉子’工程,這種情況在全省乃至全國都不少見。
原因很復雜,可能是企業自身經營出了問題,也可能是宏觀政策調整的影響,當然,”他話鋒輕輕一轉,目光掃過張建國,
“也可能是在項目引進和落地過程中,存在一些我們前期工作可以做得更扎實、論證可以更充分的地方。”
他沒有直接指責誰,但卻點出了問題的另一種可能性——并非只是企業的問題,或許根源在于當初的決策和引進機制。
“至于怎么解決,”高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目光變得務實而堅定。
“我覺得張市長說得對,確實要把握好度。既要依法依規,維護政府的公信力和群眾的合法權益,也要考慮實際情況,盡可能幫助企業渡過難關,盤活資產。
我的想法是,不能簡單地一斷了之或者一味等待。”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仿佛下了某種決心:
“接下來,我會盡快組織相關部門,包括經開區管委會、國土、規劃、住建,還有法院的同志,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小組。
第一,徹底摸清這個項目的‘家底’,合同怎么簽的,土地怎么拿的,資金鏈到底斷在哪里,企業的真實意圖是什么。
第二,主動與企業總部進行對接,了解他們的實際困難和下一步打算,是真心想繼續投資,還是已經準備放棄。
第三,研究盤活方案,如果企業確實無力繼續,我們也要考慮引入戰略投資者,或者依法進行資產重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么好的土地和基礎設施一直荒廢下去,那才是最大的浪費和失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