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的目光在幾份文件之間來回比對,眉頭漸漸鎖緊。
他發現,在土地出讓合同簽訂后不到一個月,市里就緊急召開了一次專題會議,會議由時任常務副市長的張建國主持。
會議紀要顯示,理由是“為確保省重點招商引資項目星光電子產業園順利落地,配套必須先行”。
這次會議做出了一項重要決定:由市財政出資,并協調市城投集團融資,緊急修建一條從市區主干道直達星光電子項目地塊的八車道高標準公路,同時配套建設雙回路供電專線、大型供水加壓站以及污水處理設施。這些配套基礎設施的總預算,高達驚人的十五億元。
十五億!這幾乎相當于那塊土地出讓金的兩倍還多!
紀要上,張建國副市長強調:“要以超常規的力度和速度,保障重大項目建設,展現青州優化營商環境的決心和誠意。”與會各部門負責人自然無人反對。
高陽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另一份關于經開區近三年基礎設施投入的匯總清單。
果然,這條命名為“星光大道”的公路以及相關配套,是經開區近三年來最大的一筆基礎設施投資,其建設標準遠超區內其他道路,甚至被民間戲稱為“青州第一路”。
而如今,這條氣派的“星光大道”筆直地通向那片荒蕪的、只有一個孤零零鋼筋框架的“產業園”,像一條華麗的絲綢帶子,系在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脖子上,顯得無比諷刺和扎眼。
財政投入了巨資完善了基礎設施,土地也以優惠價格給了,可企業后續的投資卻遲遲不到位?
這不符合常理。是高估了企業的實力?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高陽掐滅了煙頭,拿起內線電話:“建斌,你進來一下。”
劉建斌應聲而入,手里拿著筆記本。
“建斌,這份關于配套基礎設施的專題會議紀要,當時有反對意見嗎?”高陽指著那份文件問道。
劉建斌略微回憶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高市長,據我了解,當時……好像沒有明確的反對意見。張市長當時推動這個項目的力度很大,而且這畢竟是省里都掛號的重大招商項目,大家……都認為配套跟上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高陽輕輕重復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十五個億的配套,投向一個剛剛拿到地、尚未有任何實質性投入的企業周邊,這個風險評估,當時是怎么做的?”
劉建斌頓了頓,低聲道:“會議紀要里沒有體現詳細的風險評估過程,主要是強調了保障項目落地的重要性。”
高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明白,劉建斌作為秘書,有些話點到即止。
“還有,”高陽拿起土地出讓合同的復印件,“這個‘青州星光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注冊資本多少?股權結構查過嗎?”
“注冊資本一億元,是星光電子科技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法人代表叫趙輝。”劉建斌顯然做了功課。
“趙輝……”高陽若有所思,“這樣,建斌,你通過工商系統,再深入查一下這個‘青州星光’的詳細情況,包括它的注冊地址、股東變更記錄,還有,這個趙輝的關聯企業。另外,想辦法了解一下,星光電子總部那邊,對這個項目現在的真實態度到底是什么?是真的遇到困難,還是戰略放棄了?”
“好的,市長。”劉建斌迅速記錄下來,“我馬上去辦。”
劉建斌離開后,高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片香樟樹林在陽光下郁郁蔥蔥,但他的心情卻有些陰郁。初步翻閱檔案,疑點已經浮現:過于倉促和昂貴的基礎設施配套,與企業后續投資停滯形成的巨大反差。這背后,是簡單的決策失誤,還是有意為之的利益輸送?張建國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決定,不能只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他要去現場,親眼看看那個“爛尾”的產業園,親耳聽聽基層的聲音。
下午,高陽只帶著劉建斌,輕車簡從,直奔經開區。他沒有通知經開區管委會,也不想搞什么前呼后擁的調研。
車子駛上那條“星光大道”,雙向八車道的寬闊路面,嶄新的交通標識線,兩旁是整齊的綠化帶和明亮的路燈,確實氣派非凡。但路上車輛稀少,與這超前的建設標準形成鮮明對比。
幾分鐘后,車子停在了一片巨大的、被圍墻圈起來的荒地前。圍墻里面,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一座只完成了主體框架的龐大建筑,像一副巨獸的骷髏,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中央,裸露的鋼筋在風吹日曬下已經銹跡斑斑。幾臺塔吊靜靜地停在一旁,仿佛凝固在了時間里。現場看不到一個工人,只有幾只野狗在雜草間穿梭。
荒涼,破敗,與圍墻外那條光鮮亮麗的大道,構成了無比強烈的視覺沖擊。
高陽推開車門走下去,一股熱浪混合著塵土和雜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眉頭緊鎖,沿著圍墻慢慢走著。劉建斌緊跟在他身后。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草帽、皮膚黝黑的老農,扛著鋤頭從旁邊的小路走過來,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高陽主動迎了上去,遞了支煙:“老哥,跟你打聽個事。這大片地,荒了有日子了吧?”
老農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快兩年嘍!說是要建大工廠,把我們旁邊幾個村的地征了,補償款倒是給了,可這工廠起了個架子就擺這兒了。你看這草長的,都能藏野豬了!”
“當初征地,順利嗎?”高陽問道。
“順利啥呀!”老農似乎找到了傾訴對象,“開始都不愿意搬,祖祖輩輩的地嘛。后來……后來村干部挨家做工作,補償標準也比最開始說的提高了一點,加上說是省里的大項目,能給村里人帶來工作,這才勉強同意了。誰知道……唉,騙人的喲!現在地沒了,工廠也沒影,年輕人只好又跑出去打工了。”
“村干部做工作?”高陽捕捉到這個信息,“是村里的干部,還是上面來的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