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紅梅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時語塞。
“高陽同志說得對！”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是常委、紀委書記周強。
他平時話語不多，但在紀檢系統威望很高。“問題的性質是嚴重的，影響是惡劣的。現在不是討論誰舉報了誰，或者搞輿論公關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配合好省里的調查，同時深刻反思我們自身在決策機制、監督體系上存在的漏洞！我建議，立刻啟動對全市重大投資項目的專項巡察，尤其是開發區板塊，要以此為戒，舉一反三！”
“我同意周強同志的意見。”市長李國華終于開口了，他慢條斯理地說道，“發展不能以犧牲規則和底線為代價。
建國同志出了問題，我們都很痛心，但這更警示我們，權力必須關進制度的籠子里。高陽同志這次在星光電子項目的問題上，堅持原則，敢于碰硬，體現了應有的擔當。
我看，接下來由高陽同志臨時牽頭，負責政府這邊的日常事務，特別是經開區的整頓和改革工作，要盡快拿出方案來。”
李國華的表態，等于是在關鍵時刻，明確站到了高陽一邊，并且賦予了高陽更實際的權力。
孫明宇看著會場形勢的變化，心中暗嘆一口氣。他知道，張建國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青州的權力格局必須重新調整。
高陽雖然年輕，但此次展現出的魄力和背后可能存在的省委支持，讓他不得不重視。
“好了，”孫明宇一錘定音，“爭論到此為止！國華同志的意見我同意，高陽同志臨時牽頭政府日常工作，要敢于擔起來。
紅梅部長，宣傳輿論要把握好度，要堅持正面引導為主，重點是宣傳我們整改的決心和行動！
周強書記，專項巡察要立即啟動，要形成震懾！其他同志，都要從建國同志的事件中深刻汲取教訓，守好各自的陣地，確保各項工作平穩過渡！”
他目光嚴肅地看向眾人：“我希望，我們青州市委常委會，是一個能夠經受住考驗的班子！散會！”
常委們陸續起身離開，每個人臉上都表情各異。李紅梅鐵青著臉，第一個快步走了出去。
周強走到高陽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帶著鼓勵。李國華則對高陽點了點頭，低聲道：“放手干，有困難直接找我。”
高陽走在最后，當他走出會議室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秘書劉建斌發來的短信：
“高市長，剛接到通知，鼎隆置業老板吳天，已經正式被市檢察院批捕。
另外，有幾個之前和星光項目、鼎隆置業關系密切的部門負責人，剛剛主動來到紀委，要求說明情況。”
高陽看著短信，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
他知道，風暴并未結束，清理廢墟之后，重建的任務，將更加艱巨。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自已的辦公室。新的挑戰，已經在等著他了。
常委會開完，高陽回到辦公室，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身心俱疲。
他扯松了領帶，把自已扔進辦公椅里，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還是李紅梅那些指桑罵槐的話，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高市長，您沒事吧？”秘書劉建斌輕手輕腳進來，臉上寫著擔心。
高陽擺擺手，沒睜眼：“沒事，就是有點累。有些人哪，不見棺材不掉淚。”他揉了揉眉心，“接下來咱們這攤子活兒，可不輕省。李市長讓我臨時牽頭政府這邊，經開區那爛攤子，是塊硬骨頭。”
劉建斌趕緊說：“我明白。剛才您好幾個電話，都是各局辦的頭頭，說要匯報工作。”
高陽哼笑一聲：“鼻子真靈。告訴他們，匯報可以，別搞形式主義，帶著實際問題和解法來。誰還想玩溜須拍馬那套，趁早滾蛋。”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市政府副秘書長錢衛國，一個有名的“墻頭草”。
“高市長，沒打擾您吧？”錢衛國笑得滿臉褶子都堆了起來，半個屁股挨在沙發上，“我是來向您匯報思想的……以前我有些工作沒做好，可能犯了糊涂，請您批評，我堅決改正！”
高陽心里門兒清，這是看張建國倒了，趕緊來劃清界限、表忠心。他懶得繞彎子，直接問：“老錢，你對經開區熟，星光電子那塊地，除了明面上的爛尾，底下還有什么貓膩？”
錢衛國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土地出讓程序快了點？配套招標……好像也沒完全按規矩……”
高陽盯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老錢，你在政府待了這么多年，有些事，不清楚可以，裝不清楚就不好了。現在省里盯著，調查組還沒走。這時候，態度可比能力重要，懂嗎？”
錢衛國冷汗一下就下來了，連連點頭：“懂，懂！高市長，我回去一定好好回憶，有情況立刻向您匯報！”
打發走錢衛國，劉建斌忍不住吐槽：“這老油條的話能信？”
高陽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十句里有一句真就不錯了。不過他這樣，說明好多人慌了，這是好事。走，下午去經開區轉轉，不通知管委會，就去爛尾樓那邊，找老百姓嘮嘮。”
下午，高陽只帶著劉建斌，開著輛普通公務車就去了經開區。再次走上那條修得能起降飛機的“星光大道”，看著兩邊荒地，高陽心里還是堵得慌。
在爛尾樓旁的荒地里，他們碰見個看地的本地老漢。高陽遞了根煙，跟老漢蹲在石頭邊聊起來。
老漢罵罵咧咧：“都是黑心官和奸商搞的鬼！俺聽村里在管委會打掃衛生的說，那個老板根本沒想建廠，就是來圈地的！跟當官的串通好，先把地便宜弄到手，修好路和電，地價就上去了！過兩年項目一撤，地一轉手或者蓋房子，錢就賺海了！苦了俺們老百姓和政府投的錢哦！”
老漢的話糙理不糙，印證了高陽的判斷。他心情沉重地離開了現場。
晚上，高陽在市委宿舍的臨時住處，泡了碗面對付晚餐。胃有點隱隱作痛，老毛病了。就在他對著電腦看經開區資料時，私人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婉兒”兩個字。
高陽臉上立刻柔和下來，接通了視頻電話。
“高大市長，還在日理萬機呢？”屏幕里出現一張清秀溫婉的臉，帶著點俏皮的笑容，正是他的女朋友林清婉。她之前在鄰市一個縣當縣委書記，干得風生水起。
“什么日理萬機，剛泡了碗面。”高陽把攝像頭對準桌上的泡面桶，苦笑道。
林清婉皺起眉頭：“又吃泡面！你胃不要了？我就知道沒人盯著你，你就瞎對付！”語氣里滿是心疼和責備。
“沒事，偶爾一頓。你今天怎么樣？縣里那邊還順利嗎？”高陽轉移話題。
“還能怎么樣，老樣子，鄉村振興、產業發展，一堆事。不過比起你那邊，我這兒算是風平浪靜了。”林清婉收斂了笑容，關切地問，“青州那邊……動靜很大啊，張建國真進去了？你沒受沖擊吧？”
“嗯，省紀委帶走了。我沒事，就是接下來擔子更重了，李市長讓我臨時牽頭政府工作，主要就是處理經開區這個爛攤子。”在高陽面前，高陽才能稍微放松，露出一點疲憊。
林清婉看著他眼里的血絲，心疼得不行：“我就知道！你呀，就是個勞碌命，到哪里都不消停。那個星光電子項目，一看就是個雷，你還真去踩了。”
“不然呢？總不能看著老百姓的土地和國家的錢這么打水漂。”高陽嘆了口氣，“今天下午我去現場看了，跟個老鄉聊了聊，心里更不是滋味。婉兒，有時候真覺得……無力。”
屏幕那頭的林清婉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溫柔而堅定：“高陽，還記得你在我們縣掛職的時候嗎？為了修那條通村公路，你頂著壓力，幾乎跑斷了腿，最后不也干成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團火，見不得這些腌臜事。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碰到了，就別怕，該查查，該辦辦！我相信你。”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俏皮和鼓勵：“再說了，我林清婉看上的男人，還能被這點困難嚇倒？”
高陽心里一暖，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笑了笑：“是啊，不能讓林書記失望。”
“去你的！”林清婉嗔怪道，隨即正色說，“不過高陽，你得多注意方式方法，也要保護好自已。張建國倒了，他背后可能還有人，狗急跳墻，什么事都干得出來。還有，胃藥記得按時吃，別讓我擔心。”
“知道了，林書記，您就放心吧。”高陽心里暖暖的，一天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又聊了幾句家常，互道晚安后掛了電話。高陽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青州的夜色，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是啊，路還長，挑戰還多，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為了信任他的人，也為了這片土地上值得守護的人，他必須，也一定能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