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余黨核心人物被省紀委帶走的那個下午,青州的天空呈現出暴雨洗刷后的澄澈。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青州的街頭巷尾。市委市政府大樓里,氣氛卻顯得異樣地平靜,每個人都在埋頭工作,但眼神交匯時,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釋然和警惕。
高陽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那幾棵在秋風中搖曳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
這場持續數月的較量,終于撕開了一個決定性的口子,但他心里明白,這遠不是終點。拔除一顆顯眼的毒瘤容易,清理滋生毒瘤的土壤卻要困難得多。
秘書劉建斌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高市長,這是星光村藍莓合作社最新的進展報告,補種的苗子成活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合作社的章程也完全按村民討論的意見定稿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
高陽轉過身,接過報告翻了翻,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告訴馬天寶,盯緊后續的技術指導和市場對接,不能再出任何紕漏。另外,被破壞造成的損失,補償款要盡快落實到戶,一分都不能少?!?/p>
“明白?!眲⒔ū簏c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高市長,這兩天,下面好幾個局的負責人,都主動來找我……說是想向您匯報工作,態度比以前積極了很多?!?/p>
高陽淡淡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知道,這是風向變化后必然的趨同效應。
有些人之前還在觀望,甚至暗中使絆子,現在看到周明和他動了真格,并且得到了省里的支持,立刻轉變了姿態。
這種轉變,與其說是信服,不如說是畏懼。而依靠畏懼建立起來的權威,并不牢靠。
晚上,周明難得地沒有加班,約高陽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間吃晚飯。餐桌上只有簡單的三菜一湯,氣氛比平時輕松不少。
“省紀委的同志反饋,初步審訊進展順利,嫌疑人對指使破壞星光村示范園、散布謠言等事實供認不諱,還交代了一些其他問題的線索。”周明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靜,“看來,我們這次是打到了七寸上?!?/p>
高陽給他盛了碗湯:“這是好事。不過,周書記,我在想,光是查處個別人,恐怕還不夠。張建國留下的最大隱患,是那種為了政績和私利,可以無視規則、透支未來的發展模式和思維定式。這種慣性,不是抓幾個人就能扭轉的。”
周明贊許地點點頭:“說到點子上了。所以,閑置資產和半拉子工程的清查必須繼續深入,而且要借此機會,推動一系列制度性改革。
我考慮,在干部考核任用、重大項目決策、財政資金使用等方面,建立更嚴格的終身追責和倒查機制,把權力的籠子扎得更緊些?!?/p>
“我完全同意?!备哧柗畔驴曜?,“特別是經開區,必須成為制度創新的試驗田。
我們可以借鑒先進地區的經驗,推行‘標準地’出讓、‘畝均論英雄’等改革,倒逼企業提升投資效益和環保安全水平?!?/p>
兩人就具體的改革思路聊了很久,越聊思路越清晰。
高陽發現,周明雖然來自省委機關,但對基層改革的復雜性和操作性有著深刻的理解,提出的建議往往能切中要害。這種默契,讓他對未來的工作增添了不少信心。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動。幾天后,高陽接到經開區一位副主任的匯報,說之前那幾個積極配合調查、提供關鍵線索的企業,最近不同程度地遇到了一些“麻煩”:有的是銀行貸款突然收緊,有的是環保、安監等部門的檢查變得格外頻繁和嚴格,還有的在招投標中莫名其妙地失利。
“高市長,我感覺……這是有人在秋后算賬,殺雞儆猴?!蹦俏桓敝魅卧陔娫捓飸n心忡忡地說。
高陽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立刻意識到,這是殘余勢力在反撲,手段更加隱蔽和陰險。
他們不敢再直接對抗市委市政府的決策,轉而利用依然掌握的部分資源和關系網,對那些“背叛者”進行精準打擊,以此警告其他人。
他把這個情況向周明做了匯報。周明聽完,沉默了片刻,說:“這說明我們的對手很狡猾,也說明斗爭遠未結束。
高市長,我的意見是,對這些遇到困難的企業,政府要主動靠前服務,該協調的協調,該支持的支持,絕不能讓支持我們改革的人寒心。
同時,對那些利用職權打擊報復的,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
周明的態度給高陽吃了一顆定心丸。他立即指示相關部門,對反映問題的企業進行走訪,幫助解決實際困難。
同時,他也讓劉建斌留意收集可能存在的打擊報復線索,準備適時反擊。
這天深夜,高陽加完班回到宿舍,發現門口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
他警惕地撿起來,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張照片,拍攝的是他年邁的父母在老家小鎮上買菜、散步的日常場景。
照片拍得很清晰,顯然是近距離偷拍的。信封里沒有只言片語的威脅,但這種無聲的警告,卻更讓人不寒而栗。
高陽拿著照片的手微微顫抖,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們竟然真的把手伸向了他的家人!
他獨自在客廳里坐了許久,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明的電話。這一次,他不能再獨自承受了。
周明在電話那頭聽高陽說完,語氣異常嚴肅:
“高陽同志,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我馬上聯系省公安廳,請求他們協調你老家當地的公安機關,加強對伯父伯母的保護。你這邊也要注意安全,我會讓市委保衛處加強市委宿舍區的安保級別?!?/p>
“周書記,給您添麻煩了。”高陽心里有些愧疚。
“這叫什么話!”周明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現在不是在為你個人戰斗,你是在為青州的改革和發展沖鋒陷陣!保護你和你的家人,是組織的責任!放心,邪不壓正,這幫人越是狗急跳墻,越是說明他們快走到盡頭了!”
掛了電話,高陽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有憤怒,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組織和戰友支持的溫暖,以及更加堅定的決心。他知道,這場較量已經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但他別無退路。
第二天,一切如常。高陽照常主持市政府常務會議,部署年底的經濟工作;周明照常下鄉調研鄉村振興。只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些保護措施已經悄然啟動。
風波并未平息,余波仍在蕩漾。但青州這艘航船,在經歷了短暫的顛簸后,再次調整好方向,破開重重迷霧,堅定地駛向深水區。高陽和周明都清楚,前方還有更多的暗礁和風浪,但只要舵盤在手,燈塔在前,他們就無所畏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