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會帶來的緩和氣氛并未持續太久。
幾天后，省報內參刊登了一篇題為《警惕欠發達地區“撒胡椒面”式發展陷阱》的評論員文章，雖未點名，但文中“某資源型城市”、“同時推進產業升級與全域振興”等措辭，矛頭隱隱指向青州。
幾乎同時，省發改委一個調研組“恰好”要到青州“了解重點項目進展和財政風險管控情況”。
消息傳來，市委市政府內部氣氛驟然緊張。
“高書記，這是來者不善啊。”王哲拿著那份內參復印件，眉頭緊鎖地走進高陽辦公室，“ 太巧了，調研組帶隊的是發改委的張副巡視員，聽說……和之前打過招呼的那位老領導關系密切。”
高陽接過內參，快速掃了一眼，臉上看不出喜怒：“文章是觀點之爭，調研是正常工作。我們按規矩接待，如實匯報就是。慌什么？”
“我是擔心……”王哲壓低了聲音，“擔心有人借題發揮，影響河口線和經開區配套項目的資金撥付。這兩個項目現在可是箭在弦上。”
“資金是按程序審批的，項目是經過科學論證的。”高陽放下內參，語氣沉穩，“只要我們自身過硬，就不怕別人查。
你讓相關部門把河口線改造的社會效益評估、經開區配套項目的產業帶動效應分析，還有我們的債務風險防控方案，都準備扎實。
尤其是那個‘資金管理信息化平臺’的運行數據，要全面梳理，這是證明我們管理規范、風險可控的最有力證據！”
“好，我馬上安排！”王哲受到高陽鎮定情緒的感染，也冷靜下來。
“另外，”高陽沉吟道，“調研組的行程，除了既定項目，增加一個點位。”
“增加哪里？”
“星光村。”高陽目光深邃，
“讓他們去看看，一條路、一個產業，是如何改變一個村莊命運，是如何凝聚人心的。有些道理，光靠匯報材料說不清楚，得讓他們親眼看看。”
王哲眼睛一亮：“明白了！”
省發改委調研組如期而至。帶隊的張副巡視員五十多歲，面容清癯，話不多，但眼神銳利，透著長期搞研究、審項目養成的審慎甚至挑剔。
頭兩天的調研按部就班。調研組查看了經開區標準化廠房和產業創新服務中心的工地，翻閱了大量項目資料和財政報表，問的問題都很專業、很細致，甚至有些苛刻。王哲和相關部門負責人全程陪同，應答謹慎。
張副巡視員對熱火朝天的工地似乎興趣不大，更關注賬本和風險。
“王市長，青州同時上馬這么多項目，債務余額接近警戒線，還款壓力不小啊。你們這個產業創新服務中心，運營模式聽起來不錯，但未來收益能否覆蓋成本，存在不確定性吧？”
王哲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回答：“張巡視員，我們的債務結構是優化的，主要是中長期債務，還本付息壓力可控。
產業創新服務中心采取市場化運營，前期政府引導扶持，目標是三年內實現盈虧平衡。
更重要的是，它帶來的創新集聚效應和對整個產業生態的提升，其價值無法單純用金錢衡量。
我們測算過，它吸引一家高端研發機構落戶，帶來的稅收和就業，就可能遠超其運營成本。”
張副巡視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材料。
第三天，按照高陽的安排，調研組一行前往星光村。車子行駛在已經完成路基平整、初具雛形的河口線上，雖然還顛簸，但已能想象出路通后的順暢。
到達星光村，眼前的景象讓調研組成員有些意外。昔日荒蕪的坡地上，整齊的田壟里藍莓苗郁郁蔥蔥，不少已經掛果。
合作社的倉庫外，村民們正忙著將采摘下來的新鮮藍莓分類、包裝，準備發往省城。村口，“星光小院”農家樂的招牌格外醒目。
高陽親自在村口迎接。“張巡視員，歡迎到星光村指導工作。”
張副巡視員看著眼前充滿生機的村莊，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高書記，這里和資料里說的那個貧困村，對不上號啊。”
“變化就發生在這兩年。”高陽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調研組邊走邊看，“之前，這里和北部很多村子一樣，年輕人留不住，產業搞不起來。核心問題，就是腳下這條路不通。”
他們來到合作社，社長正是那個曾經帶頭鬧事的孫會計。
如今他精神煥發，拿著賬本，如數家珍地向調研組介紹：“各位領導，我們合作社去年第一次分紅，戶均分了八千多！今年掛果面積擴大，預計還能翻一番！以前誰敢想啊？都是托了修路和好政策的福！”
一個正在包裝藍莓的大嬸抬起頭，臉上洋溢著笑容插話：“路修好了，客商直接開車到地頭收，價錢比以前高了一倍還不止！我家小子以前在省城打工，現在都回來跟我一起弄合作社了！”
張副巡視員認真聽著，不時點頭，還拿起一顆藍莓仔細看了看。
高陽適時地說道：“張巡視員，您看，我們投入資金修這條路，看起來是基礎設施投入，短期沒有直接稅收。
但它換來的，是一個村莊的復活，是幾十戶百姓穩定的收入來源，是年輕人返鄉的希望，是基層黨組織的凝聚力！這個社會效益、這個人心賬，怎么算？”
他又指向遠處的群山：“北部山區像星光村這樣的地方還有很多。我們投入的每一分錢，不是在‘撒胡椒面’，而是在播撒希望的種子，是在筑牢長治久安的根基。發展，絕不能只看冰冷的GDP數字，更要看老百姓臉上的笑容。”
張副巡視員沉默地走著，看著村民們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看著孩子們在新建的文化廣場上嬉戲，原本嚴肅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調研結束，返回市區的車上，張副巡視員主動對陪同的高陽說：“高書記，星光村一行，印象深刻啊。看來，你們青州的工作，比紙上報告要生動、扎實得多。”
高陽謙遜地回應：“我們還在探索，還有很多不足。懇請張巡視員和調研組多提寶貴意見。”
張副巡視員擺擺手：“意見回頭正式反饋。不過，我個人的看法是，發展確實要有全局觀，要算大賬、長遠賬。
你們在北部振興上的探索，勇氣可嘉，思路也對頭。省里的一些顧慮，或許……是有些過于拘泥于傳統的發展范式了。”
聽到這話，高陽和王哲對視一眼，心中都稍稍松了口氣。這場交鋒，至少第一階段，他們憑借扎實的工作和生動的實踐，頂住了壓力，贏得了些許理解。
送走調研組，王哲感慨道：“高書記，還是您有遠見，安排他們去星光村。事實勝于雄辯啊！”
高陽望著遠處，目光悠遠：“這只是開始。發展的道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質疑和阻力會一直存在。我們要做的，就是保持定力，腳踏實地，用一個個像星光村這樣的變化，去回答一切質疑，去夯實前進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