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您在黨校。”趙文彬頓了頓，“我就在黨校門口。不會耽誤您太久，二十分鐘，可以嗎？”
高陽走到圖書館窗邊，果然看到大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他沉吟片刻：“您來學員宿舍吧，二號樓306。我在房間等您。”
十分鐘后，敲門聲響起。高陽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衣著考究但面色憔悴的男人。正是趙文彬。
“高書記，打擾了。”趙文彬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請進。”高陽讓開身，“條件簡陋，您多包涵。”
兩人在房間里僅有的兩把椅子上坐下。陳永明不在，房間里很安靜。
“我直說了吧，”趙文彬開門見山，“我知道省紀委在查我父親。我也知道，這個案子和青州有關，和您有關。”
高陽神色平靜：“趙總，案件調查是組織行為，我個人無權過問。”
“我不是來求情的。”趙文彬搖搖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里面是一些材料——梅嶺煤礦當年的真實股權結構，還有幾家關聯企業的賬目副本。我父親……確實做了錯事，這個我認。但有些事，可能比你們掌握的更復雜。”
高陽沒有接那個紙袋：“趙總，如果您有證據，應該交給省紀委。”
“我交過了。”趙文彬苦笑，“鄭書記的人昨天找過我。但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和您也見一面。因為……”他深吸一口氣，“因為這個案子牽扯的不止我父親一個人，還有青州，還有您正在推進的那些改革。”
高陽的目光銳利起來：“什么意思？”
“梅嶺煤礦的股權背后，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趙文彬壓低聲音，“涉及的不僅是省里的領導，還有青州本地的一些人。當年煤礦超額開采的利潤，有一部分……流入了青州經開區早期的基礎設施建設。”
房間里突然安靜得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
“您是說，”高陽一字一頓，“青州的發展資金里，有非法所得？”
“我不能確定，但有這個可能。”趙文彬把紙袋放在桌上，“這些材料里有一些資金流向記錄，最終的收款方包括青州城投公司、經開區政府融資平臺。時間點都在八到十年前。”
八到十年前，正是青州經開區起步的階段。那時的高陽還在省發改委，對基層具體情況并不了解。
“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高陽問。
趙文彬沉默了很久：“我父親今年七十六了，有嚴重的心臟病。如果他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作為兒子，我不想看他這樣。但如果要爭取從寬處理，我必須主動配合，徹底交代。”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我又怕……怕交代得太多，牽連太廣，反而讓事情無法收拾。高書記，我聽說過您的事，知道您是個想干事、敢擔當的人。所以我想問問您——如果我把所有知道的都說出來，青州會怎么樣？那些用問題資金建起來的項目，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
高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幾個學員正抱著書本走過，有說有笑。那是屬于校園的簡單和純粹。
而窗內，他面對的是一個可能動搖青州發展根基的真相。
“趙總，”他轉過身，“我先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一座城市的發展，應該建立在什么樣的基礎上？”
趙文彬愣了一下。
“是漂亮的GDP數字？是光鮮的政績工程？還是……”高陽一字一頓，“老百姓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和經得起檢驗的每一分錢？”
“當然是后者。”趙文彬下意識回答。
“那答案就很清楚了。”高陽走回桌前，“無論涉及到誰，無論牽扯多廣，真相就是真相。用問題資金建起來的項目，也是問題項目。該整改的整改，該追責的追責。也許短期內會有陣痛，但從長遠看，這是在為青州清理地基——只有地基干凈了，上面蓋的房子才牢固。”
趙文彬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年輕得多的市委書記，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人提起他時，會有那樣復雜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高書記。這些材料……您看著處理吧。該交哪里交哪里，該公開公開。”
“您不留一份？”
“不留了。”趙文彬笑得苦澀，“背負秘密太累了。我父親背了一輩子，我也背了十幾年。該卸下來了。”
送走趙文彬，高陽坐在房間里，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袋。他知道，一旦打開這個袋子，很多事都會改變。
手機響了，是林清婉。
“高陽，媽剛才打電話，說爸血壓又高了，住院觀察。我下午回趟家看看。”
“嚴重嗎？要不要我請假回去？”
“不用，老毛病了。你在黨校安心學習。”林清婉頓了頓，“剛才……王哲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話吞吞吐吐的。我問他是不是有事，他又說沒有。我覺得不太對勁。”
高陽心里一沉：“我聯系他看看。”
掛了電話，他立刻打給王哲。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王哲，是我。青州那邊出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王哲的聲音有些疲憊：“高書記，本來不想打擾您學習……但確實遇到點麻煩。經開區那邊，有三家企業的負責人聯合起來，說我們安全生產排查‘一刀切’‘影響營商環境’，把狀告到省里去了。今天上午，省工商聯的一位領導給我打電話，措辭……不太客氣。”
“哪三家？”
王哲報出企業名字。高陽一聽就明白了——這三家都是青州的老牌企業，背景深厚，老板們和省里關系密切。
“他們的安全隱患確實存在嗎？”高陽問。
“存在，而且很嚴重。我們都拍了照片、做了鑒定，證據確鑿。”
“那就堅持原則。”高陽斬釘截鐵，“如果他們繼續施壓，你就說——這是市委常委會的集體決定，要推翻可以，請省委下文件。但在這之前，不合格的企業一家都不能復工。”
“可是高書記，省工商聯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