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遠抬起頭:“這個問題,之前為什么沒有發現?”
“自查的重點是項目資金和程序問題。”高陽接過話頭,“征地補償屬于另一條線。而且時間過去近十年,當時經手的人員有的調離,有的退休,有的……”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名字——韓斌。
“群眾為什么現在才反映?”鄭明遠追問。
“群眾說,當時不敢說。”高陽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怕說了不僅錢拿不到,地也保不住。現在看到市委真查真改,才敢站出來。”
鄭明遠沉默了幾秒,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這件事要查清楚。補償款關系到群眾切身利益,一分錢都不能少。”
“是。”高陽應道,“我們已經部署,一旦查實,立即啟動追繳和補償程序。該補的錢補到位,該處理的人處理到位。”
接下來,老林匯報了談話情況,審計局長匯報了資金追繳進展,發改主任匯報了項目整改方案。每個人都說得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但會議室里的氣氛卻越來越凝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匯報背后,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是無數次艱難抉擇,是一個城市在給自已動手術。
匯報進行了一個小時。最后,鄭明遠合上筆記本,環視全場。
“青州市委的自查工作,態度是認真的,措施是得力的,成效也是明顯的。”他的評價很謹慎,“但有幾個問題,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第一,自查發現的問題,主要集中在韓斌主政時期。那么,除了韓斌,還有沒有其他領導干部牽涉其中?或者說,韓斌一個人,有沒有能力完成這么大規模的資金運作?”
這個問題很尖銳。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高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韓斌同志是主要決策者和執行者。但不可否認,當時的監督機制不健全,集體決策程序不規范,客觀上為他提供了空間。其他領導干部,更多的是‘把關不嚴’‘監督不力’,直接參與的證據不多。”
“第二,”鄭明遠繼續問,“那些通過空殼公司轉移的資金,最終流向哪里?你們查清楚了嗎?”
“還在查。”王哲回答,“已經查到部分資金流向了韓小東控制的海外賬戶。但更深層次的流向,需要上級部門協調跨境調查。”
“第三,”鄭明遠看著高陽,“如果最后查實,青州這些年引以為傲的一些重點項目,用的是問題資金,建的是問題工程,你們準備怎么辦?是推倒重來,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那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高陽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鄭書記,這個問題,我們確實反復思考過。”他的聲音很穩,但能聽出里面的沉重,“我們的初步想法是:實事求是,區別對待。”
他頓了頓,整理著思路:“對于項目本身質量合格、社會效益良好的,承認問題,整改問題,但保留項目。
比如旅游公路,路是好的,群眾是受益的,不能因為資金有問題就把路拆了。但對于資金問題,必須徹底查清,該追繳的追繳,該問責的問責。”
“對于存在質量隱患、安全風險的,堅決整改,該加固的加固,該重建的重建。比如誠信化工廠,我們不會因為怕影響經濟數據,就放任安全隱患存在。”
“對于程序違規但后果不嚴重的,完善手續,規范管理,加強監督。同時,建立長效機制,防止類似問題再次發生。”
說到這里,高陽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知道,這個選擇很難。不查,對不起良心;全盤否定,對不起青州人民的付出。
所以,我們只能走中間這條路——既要正視問題,也要珍惜發展成果;既要追責問責,也要保護干部積極性;既要清理過去,也要面向未來。”
會議室里很安靜。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桌面移到了墻上。
鄭明遠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良久,他點了點頭。
“思路是對的。但操作起來,要非常謹慎。”他說,“既要防止‘一人生病,全家吃藥’,也要防止‘高舉輕放,雨過地皮濕’。”
他轉向趙處長:“工作組這邊,要加強對自查工作的指導。特別是新發現的征地補償問題,要重點跟進。”
“明白。”趙處長點頭。
“還有,”鄭明遠看了看表,“關于劉國棟的情況,省委已經正式立案。青州這邊如果發現與他相關的線索,無論大小,立即上報。”
“是。”
會議接近尾聲。鄭明遠最后說:“自查工作延長一周。一周后,工作組會形成初步報告,上報省委。在這期間,希望青州市委繼續深入自查,不要有顧慮,也不要留死角。”
散會后,高陽送鄭明遠一行下樓。在樓梯間,鄭明遠忽然停下腳步。
高陽,你兒子上幾年級了?”
高陽愣了一下:“五年級。”
“家長會開得怎么樣?”
“挺好的。孩子得了進步之星。”高陽說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
鄭明遠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東西:“當父親,和當書記,有時候很像。都要負責,都要做選擇,都要面對不理解。”
他拍了拍高陽的肩膀:“但記住,問心無愧最重要。”
車開走了。高陽站在市委大樓門口,看著遠去的車尾燈,久久沒有動。
“高書記,”王哲走過來,“鄭書記最后那話……”
“是提醒,也是警告。”高陽轉過身,“自查還要加把勁。特別是征地補償問題,要快查快處,給群眾一個交代。”
“明白。”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傍晚六點。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云層鑲著金邊。
高陽沒有開燈,在漸漸暗下來的辦公室里坐著。桌上,那份老村支書反映情況的記錄還攤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那些樸實的語言,像針一樣扎在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