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您來了。”老陳看著他，眼神種樸素的信任，“我聽村里人說，您是個好書記，敢為老百姓做主。我就想，這事再不說明白，帶到棺材里也不安心。”
高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旅游公路通車時，沿線群眾敲鑼打鼓的場面；想起那些因為路通了開起民宿、日子好起來的家庭；也想起那些可能被克扣了補償款的農民。
一條路，帶來了發展，也藏下了不公。
“陳支書，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高陽鄭重地說，“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如果屬實，該補的補，該處理的處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陳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高書記，我們老百姓，就盼著有個說理的地方。”
送走老陳，高陽立刻叫來老林。
“馬上組織調查組，查清楚旅游公路征地補償款的問題。重點是那個村，但不止那個村，沿線所有村鎮都要查。”
“明白。”老林說，“但這事過去快十年了，查起來有難度。”
“有難度也要查。”高陽聲音很沉，“老百姓等這個公道，等了十年。不能再讓他們等了。”
老林走后，高陽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他想起自已剛當上市委書記時，在日記本上寫的一句話：“當官一任，不只要留下看得見的政績，更要守住看不見的良心。”
現在他明白了，守住良心，有時候比留下政績更難。
因為你要面對的，不僅是現在的問題，還有歷史的問題；不僅要處理犯錯的人，還要彌補受傷害的人。
下午兩點五十，高陽離開市委大樓，去參加兒子的家長會。
車上，他給林清婉發了條信息：“我去家長會，你就不用去了。”
回復很快：“好。小遠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家長會在學校禮堂舉行。高陽到的時候，已經坐滿了家長。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盡量不引人注意。
但還是有人認出了他。幾位家長小聲議論著，目光不時瞟過來。
高陽沒有在意。他的目光在尋找兒子的身影。
到了。小遠坐在班級隊伍里，正和同學說笑，偶爾朝門口張望。當看到高陽時，小家伙眼睛一亮，用力揮手。
高陽笑了，也朝他揮揮手。
家長會開始。校長講話，班主任匯報，優秀學生表彰……高陽認真聽著，像個普通的父親。
輪到小遠上臺領獎時——進步之星，高陽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兒子在臺上笑得有點害羞，但很燦爛。
那一刻，高陽忽然覺得，所有的疲憊都值得。
家長會結束，他走到兒子身邊。
“爸爸，你真的來了！”小遠很興奮，“同學們都說，你是個大忙人，不會來的。”
“爸爸答應過你的。”高陽摸摸他的頭，“走，爸爸送你回教室。”
父子倆走在校園里。秋天的梧桐葉子開始變黃，風吹過，沙沙作響。
“爸爸，”小遠忽然問，“你是不是很累？”
“為什么這么問？”
“我看你都有白頭發了。”小遠說，“媽媽說你工作很辛苦，讓我不要老纏著你。”
陽心里一暖，又一酸。
“爸爸不辛苦。”他說，“只要你和媽媽好好的，爸爸就不辛苦。”
送兒子到教室門口，高陽看了看表，三點五十。該回去開會了。
“爸爸要去工作了。”他說，“晚上可能回得晚，你和媽媽先吃，不用等我。”
“好。”小遠點點頭，“爸爸再見。”
看著兒子跑進教室的背影，高陽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
走出校門時，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藍色，陽光從云縫里透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坐進車里。
下午四點，省紀委工作組匯報會，準時開始。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此刻，高陽心里很平靜。
因為他知道，自已在做對的事。
下午四點，市委三樓小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省紀委工作組這邊，鄭明遠居中，趙處長和孫主任分坐左右，劉科長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的筆記本。
青州市委這邊，高陽坐在正對面，王哲在左，紀委書記老林在右，其余幾位涉及自查工作的部門負責人依次排開。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深紅色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鄭明遠看了看表，抬眼看向高陽：“開始吧。”
高陽點點頭，示意王哲先匯報。
王哲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夾：“鄭書記，各位領導，下面我代表青州市委，匯報專項清理自查工作的階段性進展。”
“截至目前，自查工作已開展七天。共審計核查十二個重點項目，涉及資金總額二十八億七千萬元，其中發現問題資金六千八百萬元，占比約百分之二點四。
發現問題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一是程序不規范，存在‘特事特辦’現象；二是超預算問題突出，平均超支率百分之十八；三是部分資金流向存疑，涉及五家空殼公司。”
他的語速平穩，但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用力：“目前已追回資金兩千三百萬元，剩余部分正在依法追繳。談話干部八十七人，其中在職干部四十一人，退休干部四十六人。談話中，多數同志態度端正，能夠如實說明情況。”
趙處長低頭記錄著什么。孫主任則一直看著王哲，眼神專注。
“在自查過程中，我們也發現一些新情況。”王哲頓了頓，看向高陽。高陽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今天上午，有群眾反映，2011年北部山區旅游公路建設期間，存在征地補償款被截留、挪用的問題。初步了解，涉及一個行政村，三百畝土地，補償款差額約四百萬元。市委已成立專項調查組，由林書記牽頭，正在核實。”
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凝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