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這些年發展很快,大家有目共睹。但發展快了,就容易忽視規矩。為了趕進度,程序可以簡化;為了出成績,標準可以降低;為了‘特事特辦’,紀律可以放松。”高陽環視全場,“有沒有?捫心自問,有沒有?”
有人低下頭。
“我理解。發展壓力大,競爭激烈,有時候不靈活一點,就可能落后。”高陽話鋒一轉,“但同志們,我們不是商人,我們是黨的干部。商人可以為了利潤冒險,我們不能。因為我們手里的不是錢,是權力;我們影響的不是賬本,是民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最近我們在搞自查,發現了一些問題。有些問題很嚴重,嚴重到讓我睡不著覺。為什么?因為這些問題背后,是規矩的失守,是底線的突破。”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PPT。不是數據圖表,而是一張張照片——誠信化工廠整改前后的對比,旅游環線施工現場,被征地農民領到補償款時的笑臉,還有……梅嶺煤礦事故現場的老照片。
當那張井口被炸塌的照片出現時,臺下傳來輕微的吸氣聲。
“這是2017年梅嶺煤礦事故現場。”高陽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有暗流,“五個人死在這里。事故原因?瓦斯爆炸。但為什么會爆炸?因為通風系統老舊,因為巷道支護不足,因為該投入的安全資金,沒有到位。”
他點擊下一頁,是一份資金撥付文件截圖:“事故前一個月,省里下撥了兩千萬安全生產技改資金,專門給梅嶺煤礦。錢去哪了?賬面顯示用于改造,實際上……一分都沒花在礦上。”
臺下開始騷動。有人交換眼神,有人握緊了筆。
“今天說這些,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責任當然要追究,但那是由紀律和法律來決定。”高陽關閉PPT,“我今天要說的是,如果當時守住了規矩,這兩千萬真的用在安全上,那五個人,現在可能還活著。”
禮堂里死一般寂靜。
“所以同志們,不要小看規矩。你簡化一道程序,可能埋下一個隱患;你降低一個標準,可能釀成一場災難;你放松一次紀律,可能毀掉一個人的一生。”高陽雙手按在講臺上,“青州要發展,但要的是安全的發展、干凈的發展、對得起良心的發現。從今天起,我要立幾條鐵規矩——”
他豎起手指:“第一,所有政府投資項目,必須程序完備,公開透明。誰敢‘特事特辦’,我就辦誰。”
“第二,所有專項資金,必須專款專用,全程監控。誰敢挪用一分,我就追回一毛。”
“第三,所有涉及群眾利益的事,必須把群眾放在第一位。誰敢損害群眾利益,我就讓誰付出代價。”
聲音在禮堂里回蕩,像鐘聲。
“我知道,有些人會不舒服,會覺得我太嚴。嚴就對了。”高陽最后說,“我們坐在這里,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擔責的。擔不起這個責,就別坐這個位置。青州的發展列車,需要的是守規矩的司機,不是亂闖紅燈的冒險家。”
“散會。”
高陽走下主席臺時,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的話里。
王哲跟上來,低聲說:“高書記,剛才的講話……會不會太尖銳了?”
“不尖銳,叫不醒裝睡的人。”高陽邊走邊說,“檢查組那邊有什么動靜?”
“還在等我們的日志數據。不過……”王哲猶豫了一下,“我聽說,周建軍今天上午去省紀委了,說是‘補充說明情況’。”
高陽腳步一頓:“什么時候的事?”
“九點左右,就是您開會的時候。”
“鄭書記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
高陽看了看表,十一點半。“你盯著市里,我出去一趟。”
“去哪?”
“見個人。”
一小時后,青州黨校。校園里很安靜,秋葉鋪滿了小路。
高陽在教研樓前等了幾分鐘,一個穿中山裝的老者走了出來。頭發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
“李老師。”高陽上前。
“高陽啊,好久不見。”李維民,中央黨校原副校長,現在退而不休,常駐青州黨校做研究。也是高陽在中央黨校學習時的導師。
兩人沿著校園小路慢慢走。
“您最近在研究什么課題?”高陽問。
“基層治理現代化。”李維民說,“很有意思。我跑了十幾個縣市,發現一個現象——越是發展快的地方,傳統治理模式越跟不上。就像小馬拉大車,拉不動了。”
“所以需要改革。”
“改革需要勇氣,更需要智慧。”李維民停下腳步,看著高陽,“我聽說,你在青州搞了個‘智慧治理平臺’,還搞自查,動靜不小。”
“您也聽說了。”
“不但聽說了,還仔細看了你們的方案。”李維民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數據共享、流程再造、權力監督……想法很好。但你想過沒有,動了多少人的奶酪?”
高陽苦笑:“正在領教。”
“周建軍去找鄭明遠了,知道嗎?”
“剛聽說。”
“他帶了份新材料。”李維民說,“聲稱當年那三百萬元,不是投資分紅,是‘借款’。韓小東找他借錢周轉,他出于老領導的情面借了,后來韓小東還錢,他以為是正常的本金加利息,不知道錢的來源有問題。”
“這種說法……”
“很難證偽。”李維民接話,“借款合同可以補簽,銀行流水可以做。只要咬死不知情,最多是‘識人不明’,連違紀都夠不上。”
高陽沉默。這確實是一步好棋。把受賄變成借貸,把故意變成過失,性質天差地別。
“還有更妙的。”李維民繼續往前走,“周建軍主動提出,愿意把那三百萬元捐出來,設立一個‘安全生產教育基金’,專門用于礦工培訓。美其名曰:將功補過,回報社會。”
“這是誰給他出的主意?”高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