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青州市委第三會議室燈火通明,橢圓桌上攤滿了圖紙、報表、測算模型。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工作專班第五次調度會正在進行,已持續了三個小時。
高陽坐在長桌一側,認真聽著省里請來的專家組反饋意見。五位專家來自國家發改委產業所、清華大學循環經濟研究院、中國鋼鐵工業協會等單位,三天前抵達青州,對十七家企業進行了全面診斷。
“綜合評估結果出來了。”專家組組長、白發蒼蒼的吳教授推了推眼鏡,“十七家企業,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有改造價值且具備條件的,六家;第二類,理論上可以改造但難度極大的,七家;第三類,必須淘汰退出的,四家。”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先說第一類。”吳教授打開投影,“以青州鋼鐵為例,雖然設備老舊,但市場基礎好,技術骨干隊伍完整。我們建議走‘精品特鋼’路線,主攻高端裝備制造用鋼。改造投入大約五億,周期兩年,但改造后產品附加值可提高三倍以上。”
“五億……”青州鋼鐵董事長老楊臉色發白,“我們賬上能動用的資金不到八千萬。”
“資金問題可以多渠道解決。”吳教授切到下一頁,“我們測算過,通過土地盤活、引入戰略投資、申請技改專項資金、綠色信貸等渠道,可以籌集三億左右。剩下的缺口,需要政府協調。”
高陽看向財政局長:“省里的轉型專項資金,申報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已經上報了。”財政局長回答,“我們申報了三億,但省里反饋,第一批資金總額才二十億,全省十幾個市都在爭,估計最多能批一億。”
“一億也要爭。”高陽說,“另外,馬上聯系幾家銀行,召開銀企對接會。青州鋼鐵這樣的優質企業,銀行應該愿意支持。”
“明白。”
“接著說第二類。”吳教授換了一批材料,“比如海康化工這類企業,產品處于產業鏈中低端,環保壓力大,改造投入產出比不高。我們建議‘騰籠換鳥’——逐步退出原有業務,利用現有場地和資質,轉向精細化工、新材料等高附加值領域。”
海康化工老周急切地問:“轉向新材料?我們沒技術沒人才,怎么轉?”
“所以需要政府搭橋。”吳教授說,“我們已經聯系了中科院化學所、華東理工大學,他們愿意提供技術支持和人才培訓。但前提是企業要有決心,要舍得投入。”
“投入多少?”
“初期研發投入至少五千萬,后續產業化投入另算。”
老周沉默了。
高陽敲了敲桌子:“周廠長,回去開個董事會,認真研究。市里可以配套一部分研發資金,但主要還得靠企業自已。”
“我明白。”
“最后是第三類。”吳教授語氣嚴肅,“四家企業,工藝落后、污染嚴重、市場萎縮,沒有改造價值。必須堅決淘汰。”
他調出幾張照片:冒著黑煙的煙囪、銹跡斑斑的設備、堆滿廢棄物的廠區。“這幾家企業,能耗是行業平均水平的1.8倍,污染物排放超標2.3倍。繼續生產,既浪費資源,又危害環境。”
被點名的四家企業負責人臉色很難看。
“淘汰不是一關了之。”高陽開口,“職工怎么安置?債務怎么處置?資產怎么盤活?要有詳細方案。”
市工信局局長匯報:“我們初步設想是:職工全員培訓轉崗,分流到經開區其他企業;債務通過資產處置、政府協調等方式化解;土地收儲后重新規劃,用于發展新興產業。”
“職工能接受嗎?”高陽問。
“正在做工作。大部分職工希望留在本企業,但如果我們提供更好的崗位、更高的待遇,應該能說服。”
會議開到晚上八點。初步方案基本敲定:六家重點改造,七家轉型轉產,四家淘汰退出。每家企業都有具體的時間表、路線圖、責任人。
散會后,高陽把吳教授請到辦公室。
“吳教授,您實話實說,這個方案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吳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高書記,我說實話——六成。轉型是個系統工程,涉及技術、資金、市場、政策、人才、職工方方面面。任何一環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
“最大的風險在哪里?”
“資金鏈。”吳教授很肯定,“改造投入大、周期長,如果資金跟不上,項目就會爛尾。還有就是市場風險——改造完成后,產品能不能賣出去?價格有沒有競爭力?”
高陽點點頭:“這些我們都考慮到了。市里正在組建產業引導基金,同時對接資本市場,為企業轉型提供金融支持。市場方面,我們已經和幾家大型裝備制造企業談合作,確保改造后的產品有銷路。”
“那就有七成把握了。”吳教授笑了笑,“高書記,您這么拼,是為了什么?”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為了對得起這個位置,對得起青州的百姓。”
吳教授看著他,點點頭:“我研究產業轉型三十年了,走過全國上百個城市。很多地方領導也說要轉型,但真正下決心、動真格的不多。因為轉型意味著短期的陣痛、風險的承擔、矛盾的直面。您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
“是青州的干部、工人、百姓不容易。”高陽說,“他們信任我們,把飯碗交到我們手里,我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送走吳教授,已經九點了。高陽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開車去青州鋼鐵。
廠區里燈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生產。高陽沒驚動廠領導,直接去了煉鋼車間。
巨大的轉爐正在出鋼,熾熱的鋼水映紅了工人的臉龐。車間里熱浪滾滾,噪音震耳,但工人們的操作有條不紊。
車間主任認出了高陽,趕緊跑過來:“高書記,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高陽大聲說,“夜班工人有多少?”
“兩百三十人。主要是煉鋼、連鑄、軋鋼三個工序。”
“帶我去看看軋鋼線。”
室繼續工作——修改轉型方案,補充職工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