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最大的,當屬竹雪苑里這幾個老人的境遇。
吉祥和如意兩個小丫頭,看著新來的廚娘、婆子、小廝們對她們客氣有加,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時,簡直不敢相信。
就在不久前,她們還是這府里最不起眼無人問津的小丫鬟,出去領個份例都要看人臉色。
如今,也有人對她們笑臉相迎了。
兩人湊在一起,既興奮又有些惶惑。吉祥小聲道:
“如意,張嬤嬤早上說的,竟是真的!”
如意重重點頭,想起張嬤嬤早上的訓誡:
“嬤嬤說了,咱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因為小姐……哦不,少夫人最艱難的時候咱們就在身邊。
若按咱們原先的出身和那半吊子規矩,別說進沈府伺候主子,就是在莊子上當個像樣的丫頭都難。
嬤嬤讓咱們千萬惜福,別輕飄,要更盡心盡力。”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
張嬤嬤的話,她們是信的。
從跟著小姐進府,到如今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樁樁件件都印證了嬤嬤的先見和安排。
她們打定主意,往后更要緊跟著張嬤嬤和少夫人,本本分分做事。
而被吉祥如意視為主心骨的張嬤嬤本人,此刻心中感慨,遠比兩個小丫頭更為復雜洶涌。
她是沈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姊妹都在府里或莊子上當差,最是明白這深宅大院里的風向意味著什么。
這一上午,借著安排活計、認人的由頭,已經有好幾撥在府里有些年頭、有些體面的老姐妹,順路過來竹雪苑瞧瞧。
話里話外地打探、奉承。
她在沈府生活了大半輩子,以前在角門處做管事已經是她能混上的最好的差事了。
萬萬沒想到人生中還有這份境遇。
張嬤嬤面上應對得體,自己大半輩子謹小慎微,臨到老了,竟真的跟著少夫人,熬出了頭。
在這沈府里,也算是有了一分真正的臉面。
少夫人得到了大少爺的維護,得到了當家主母林氏的明確認可。
這代表著,竹雪苑不再是冷宮,少夫人不再是隨時可能被替換的人。
而是真正的少奶奶。
而她這個少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自然也水漲船高。
竹雪苑的這番動靜,相信整個沈府都已知曉,自然也包含了松鶴堂的老夫人。
之前就是老太太想給大公子另娶高門貴女,但今日松鶴堂一點動靜都沒有,想來老夫人也是默認了這件事。
張嬤嬤心里默默的松了口氣,少夫人不用和老太太打擂臺就好。
想著大夫人今日就安排了人將竹雪苑的小廚房弄起來。
并且還送來了大量溫補的藥材和食材。
張嬤嬤的心里更妥帖了一些。
她在沈府生活了半輩子,老太太年輕時候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少。
張嬤嬤站在廊下,看著井然有序的院落,鼻尖飄來小廚房燉湯的香氣,心中既有一種苦盡甘來的酸澀,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涌上。
少夫人的地位越穩,盯著這里的眼睛就越多,未來的風波可能也越大。
她得更警醒,更周全,才能真正對得起這份突如其來的體面,也護住這好不容易掙來的一片天。
而謝悠然,在初步安頓好后,心中卻仍懸著徐嬤嬤那番話的深意。
催促生子,是怕她步林氏后塵。
那不走林氏老路,是否意味著?
林氏希望,她能避免將來被迫為夫君納妾的局面?
她需要去探探母親的真實意思,也需要親自去謝恩。
不過,不急在這一時,等竹雪苑徹底安排妥當,她再去錦熹堂不遲。
此刻,陽光正好,落在煥然一新的竹雪苑里,也落在每個人不同的心思與期盼上。
小廚房里飄出誘人的飯菜香氣,燉湯的咕嘟聲規律而溫暖。
張嬤嬤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尋了個由頭,將手頭的活計暫且交給底下人,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走到正屋門外。
“少夫人,”她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老奴有些事,想單獨稟告少夫人。”
謝悠然正坐在窗下,對著林氏送來的補藥單子出神,聞言抬眼,見是張嬤嬤,神色鄭重,心中微動:
“嬤嬤進來吧。”
張嬤嬤進了屋,反手將門虛掩。
她走到謝悠然面前不遠處,并未立刻開口,而是先深深福了一禮。
“嬤嬤這是做什么?”謝悠然欲起身。
“少夫人且聽老奴說完。”
張嬤嬤堅持行完了禮,才直起身,臉上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老奴是沈府家生子,在這府里待了大半輩子,有些事,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從前少夫人處境艱難,老奴只知盡本分,保全自身,不敢多言。
可如今,少夫人既已得了大公子回護,夫人認可,明公正道做了沈家未來的當家奶奶,老奴便不能再只顧著自己了。”
她頓了頓,目光懇切地看著謝悠然:
“老奴往后的體面,乃至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系于少夫人一身。
既如此,老奴便斗膽,想為少夫人分憂,更想讓少夫人對沈府這深宅內里的過往。
多知道一些,心里也好有個底,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謝悠然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溫聲道:
“嬤嬤請講,悠然愿聞其詳。”
張嬤嬤這才壓低聲音,將那些在沈府老人口中隱秘流傳,卻無人敢在主子面前明言的舊事,一樁樁,一件件,緩緩道來。
從老太爺當年如何寵妾滅妻,后來甚至迷戀青樓女子,險些敗了家業。
到老太太如何忍辱負重,將所有心血押在大爺沈重山身上,如何用最嚴苛的方式培養兒子,最終揚眉吐氣。
又如何在那得寵的妾室懷孕時,賢惠地主動為丈夫納了位年輕貌美、家世清白的良妾。
最終那寵妾因妒意提前生產身亡,樁樁件件,平鋪直敘,沒有添加個人主觀意見,只是陳述早些年發生的事情。
又說及大夫人林氏嫁入沈府后,起初與少爺沈重山也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篤。
可惜林氏生產時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老太太便以子嗣為重、開枝散葉為由,日日施壓。
林氏起初也是不愿,與老太太有過一番角力,但終究拗不過老太太的步步緊逼。
最終妥協。
張嬤嬤說得詳盡,未直接評價,只將事件勾勒得清清楚楚。
也將林氏當年的無奈與后來的轉變,點明了幾分。
謝悠然聽著,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